李承澤意識到自己對範閒的心意，是在一個很平常的夜裡。
那天範閒來得晚，翻窗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夜露的涼意。李承澤已經擺好了葡萄和酒，正靠在榻上看書。範閒坐過來，沒有立刻喝酒，而是湊過來看他手裡的書頁。
“這句不好，”範閒說，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太直白了。”
“你寫的？”
“嗯。”
“難怪不好。”
範閒笑了一聲，沒反駁。他伸手拿了一顆葡萄，剝了皮，擠進嘴裡。李承澤看著他的側臉。燈燭的光映在範閒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但最近養回來一點，臉頰沒那麼凹了。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李承澤忽然覺得心口很滿。
那種滿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往他心裡倒了一整壺溫水，慢慢地、安靜地漫上來。他攥著書頁的手指緊了一下。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在感受什麼。
他在看範閒。在看的時候，心裡是暖的。想讓他一直坐在這裡。想讓他一直這樣伸手拿葡萄、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偶爾側過臉來說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他想讓他留下來。
不只是今晚。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李承澤把書合上了。動作很輕，但範閒察覺到了，抬起頭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李承澤站起來，走到桌邊去倒茶。背對著範閒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茶壺柄上停了一會兒。荒唐。他想。真荒唐。
他是二皇子。範閒是鑑查院提司，是範建的養子，是林婉兒的未婚夫。他們之間隔著的人命、權謀、陣營，數都數不清。他們應該是對手，是敵人，是在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人。
他不該覺得範閒坐在這裡吃葡萄的樣子好看。
不該在他靠過來的時候心跳加快。
更不該——想讓他留下。
李承澤倒了兩杯茶，端回去。遞給範閒一杯。範閒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苦。”
“茶就是苦的。”
“你以前泡的沒這麼苦。”
“以前泡的是你帶來的茶。”
範閒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窗臺上留了一包茶葉。李承澤看著那包茶葉，在窗邊站了很久。
後來他試過很多次。
試過在朝堂上對範閒狠一點。試過在摺子裡寫更尖銳的措辭。試過在別人參範閒的時候推波助瀾。但每次做完了，晚上回到府裡，看到那扇窗戶，想到範閒可能會來，他心裡就發虛。
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有一次他在朝堂上把範閒堵得說不出話，回去之後坐在鞦韆上，盯著門口看了很久。那天範閒沒來。他在鞦韆上坐到了後半夜，直到露水打溼了衣襬，才站起來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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