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式這幾日沒有去書院。
他在巴州的府邸,反反覆覆思考柳先生跟自己說的話。
“世家本不該是這樣的。它最開始出現的時候,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傳承學問,守護道義。
可後來它變成了壁壘,變成了門戶之見,變成了‘我出身高門,所以我天然比你高貴’。
它不再保護人,而是開始束縛人,它讓你們活在祖蔭下,也活在枷鎖裡。”
“你祖父走的路,是先祖選的;你爹走的路,是你祖父選的。”
“那你呢?你,作為王式這個人,是想選父親為你選的路,還是走一條自己的路?”
我想選什麼路?
王式將自己關在書房,日日叩問自己。
他沒有立即崩潰,也沒有立即倒戈,在兩難之中艱難求索: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宗族,是從出生起便刻進骨血裡的姓氏;一邊是引他出迷障,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不只是“王氏子弟”的先生。
一邊是二十年來被澆築進魂魄的使命;一邊是剛剛窺見的天光……
似乎怎麼選,都對,也似乎怎麼選,都錯。
王式知道,柳先生分明可以直接抓了自己和鄭循他們,甚至可以讓八大世家直接從世上消失……
遠在徽州的各大世家因為傲慢看不明白,但他們身處巴州,對柳先生在景王心中的地位一清二楚,絕不是世家可以匹敵。
對於景王來說,世家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投靠者,柳先生卻是不可或缺的定鼎基石,是為天下讀書人注入靈魂的那個人。
所以,如果柳先生想要世家消失,景王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同意。
但柳先生沒有那麼做。
她不是收繳人性命的劊(guì)子手,她只想讓“世家”這兩個字從世上消失。
王家就是王家,不是什麼太原王氏。
崔家就是崔家,不是什麼清河崔氏……
其實,從八大世家離開故土,遷入徽州抱團的那一刻,早就沒有什麼太原王氏、清河崔氏了,只是先祖們忘不掉從前的輝煌,硬生生給自己披了一層皮罷了。
可是,他能捨棄這層皮嗎?捨得捨棄這層皮,成為一個沒有家世的普通人嗎?
王式抱著腦袋,似哭似笑。
在某個很尋常的清晨,他推開窗,有些刺眼,用手擋了擋,適應後放下,發現外面竟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按照地質,巴州往年是很少下雪的。
王式最先想到的是:百姓是否會受災?
繼而身體便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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