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晃過葉玖攥緊令牌的手，木椅在青磚地面發出輕微聲響，她身體微微前傾，把林坤臨終前的半截話語原原本本說出來，目光掃過林朝霧和舒鎏驚愕的臉，說出藏在心裡的猜測，話音剛落，一股尖銳的寒意突然從腳底心順著經脈竄上來，瞬間爬滿西肢百骸。
葉玖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指尖的令牌差點滑落。桌面上牛油燭的暖光明明還落在手背上，那股寒意卻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凍得指尖瞬間失去知覺，指節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她下意識攥緊椅邊扶手，木質扶手被掌心的冷汗浸得發潮，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往前踉蹌了一步。
“葉玖！”林朝霧眼疾手快，立刻起身撲過來，伸手托住葉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像是摸著一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石頭，驚得她指尖一顫，連忙用自己的體溫裹住那片冰涼，半扶半架把人往旁邊臥房挪。臥房裡鋪著厚羊毛地毯，踩上去沒半點聲響，窗邊的炭盆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炭木燃燒的微燻味撲面而來，混著窗臺上擺放的幹茉莉清香氣，本是讓人放鬆的味道，此刻卻壓不住葉玖身上散出來的寒氣。
舒鎏也跟著從軟榻上站起來，左肩牽扯到傷口，她忍不住悶哼一聲，伸手按住傷口，腳步沒停，順手掀開鋪著粗布床單的木床床帳，低聲開口：“快把她扶過來躺好，我去拿你備著的醫箱。”
葉玖被林朝霧扶到床上躺下，身體止不住輕輕顫抖，牙齒不受控制打顫，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她裹上厚厚的棉被，棉被曬過太陽的暖香裹住身體，卻擋不住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寒意順著經脈慢慢往心口挪，所過之處，血液像是都要凍住了，連呼吸都變成帶著冰碴的涼氣，吸進去凍得胸口發疼。
這不對。離上次毒發才過去兩個半月，離預定的發作日期還有整整十五天。葉玖靠著床頭枕頭，指尖用力掐著掌心，用刺痛來維持清醒，腦子裡飛速運轉，把這兩天吃過的東西、接觸過的物件一一捋過一遍。從林家密道突圍出來之後，她所有飲食都是暗營死士採買，林朝霧親自經手，不可能有問題。那半塊令牌是從林坤屍體上搜出來的，她只攥在手裡，沒碰到傷口，也沒問題。那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
林朝霧端著醫箱放在床沿，開啟木匣，裡面銀針、藥瓶、棉片整整齊齊碼放著，木質藥香混著草藥的清苦味漫開來，蓋過了炭盆的煙火氣。她伸手摸了摸葉玖的額頭，一片冰涼，連額角的冷汗都是冰的，心裡咯噔一下，開口說道：“怎麼會提前發作？是不是突圍的時候受涼了？我給你熬薑湯去。”
葉玖艱難地搖了搖頭，伸出凍得發僵的手，指了指醫箱裡那排銀針。舒鎏會意，立刻取出針盒開啟，捏著針柄遞到葉玖手邊。葉玖深吸一口涼氣，凍得肺管子發疼，她攥住最長那根銀針，指尖微微用力穩住，對著自己足三里穴位紮下去，針尖刺破皮膚的微痛傳來，她咬著牙慢慢捻轉針柄，一股微弱的熱意從穴位慢慢散開，順著經脈往上行進。
她接連紮了七針，分別落在西肢和心口附近的穴位，每扎完一針，額角的冷汗就多一層，棉被下的身體還在發抖，但是意識慢慢清晰起來。扎完最後一針，她把針盒放在枕邊，喘著氣開口，聲音帶著凍透的沙啞：“不是受涼……是顧衍搞的鬼。”
炭盆裡的木炭嗶剝一聲，火星跳起來，落進炭灰裡，暖烘烘的熱氣晃得床帳輕輕動了動。窗外的蛙鳴停了，只有風吹過院牆上的爬山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夜露的溼氣順著窗縫鑽進來，混著茉莉花香，貼在冰涼的皮膚上。
林朝霧坐在床沿，伸手幫葉玖擦掉額角的冷汗，掌心觸到那片冰溼，心裡揪得發緊，開口問道：“顧衍怎麼動手的？我們這兩天根本沒見過他的人，他怎麼給你下毒？”
“萬毒門。”葉玖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我剛認出那半塊令牌是萬毒門的，他們跟顧衍勾結在一起，專門給顧衍煉製蝕骨寒毒。我們從林家密道出來的時候，萬毒門的殺手混在裡面追殺我們，肯定是那時候動了手腳，說不定是在箭頭上或者刀上抹了追加的毒，我不小心沾到了，只是那時候沒發作，我沒察覺。”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指尖捏著枕邊的針柄，慢慢捻轉，那股熱意擴散得更廣了些，寒意被壓下去一點：“顧衍知道我在查毒源，也知道我們跟保皇派搭上線了，他等不及三個月後宮變，故意給我追加下毒，逼得毒發提前，就是要亂我的陣腳。我毒發失去行動力，你們群龍無首，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舒鎏靠在桌邊，手按著腰間玉佩，眉頭擰得緊緊的，開口說道：“也就是說，顧衍己經察覺到我們的動作了？他這是逼我們提前攤牌？”
“他不用察覺，萬毒門本來就擅長追蹤下毒，我們殺了林坤，他們肯定跟著痕跡追到這裡，剛好藉機給葉玖下追加毒。”葉玖閉著眼，感受著經脈裡寒熱兩股力量衝撞，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落在枕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們就算不知道我們跟張首輔合作，也知道要先除掉我這個能解析毒源的人。我死了，或者我毒發動不了，剩下的人就沒了能戳破他陰謀的尖刀。”
林朝霧起身倒了一杯熱水，加了一點葉玖隨身帶的蜂蜜，攪開了遞到床邊，伸手扶起葉玖，墊了個枕頭在她背後，讓她靠著喝水。溫水帶著淡淡的甜味滑過喉嚨，暖意在胃裡散開，葉玖喝了兩口，感覺精神好了一些，開口繼續說道：“蝕骨寒毒本來就是他們煉出來的，他們最清楚怎麼讓毒提前發作。每一次追加毒性，下次發作就會更重，用不了兩次，我就會首接凍死在毒發裡。顧衍這一招，夠狠。”
她喝完整杯水，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按照師父教給她的法子，慢慢引導內力——這裡說的內力，不過是常年調理身體練出來的呼吸吐納功夫，不是什麼超凡修為，只能幫著穩住經脈，讓銀針的藥效發揮得更快一點。炭盆的熱氣慢慢把房間烘得更暖，葉玖身上的寒意慢慢退了一點，指尖重新恢復了血色，發抖的身體也慢慢穩住了。
林朝霧坐在床邊，眼睛盯著葉玖的臉，看見她臉色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開口說道：“現在毒性壓住了嗎？要不要我讓沈知行去城裡藥鋪買幾味藥材回來？你說方子，我連夜熬藥。”
“不用。”葉玖睜開眼，目光清明，“我自己帶的藥足夠，暫時壓得住。現在出去買藥太惹眼，玄衣衛本來就在到處搜我們，沈知行出面容易暴露位置，犯不上。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不能亂，一亂就正好中了顧衍的圈套。”
舒鎏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外看，院牆外黑沉沉的，只有幾點暗營暗樁的暗號燈火，安靜得沒有一點異常，她放下窗簾，轉回頭開口說道：“我這就讓暗營加強警戒，把周圍兩裡地的哨崗再加三層，絕對不讓萬毒門的人摸進來。你好好休息，穩住毒性，不管顧衍打什麼算盤，我們都接著就是。”
葉玖點了點頭，指尖搭在脈門上，自己給自己號脈，指尖摸著脈像像冰下流水一樣，澀滯得很，但是七針下去，毒性確實被暫時壓住了，不會在短時間內繼續往心口竄。她心裡有數，鬆開指尖，開口說道：“我猜的沒錯，顧衍肯定還有後手，他不會只給我下點毒就完了，他知道我最在意什麼，肯定會打那裡的主意。”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輕輕的三下叩門聲，節奏規整，是暗營死士傳遞緊急訊息的暗號。舒鎏眼神一凝，開口沉聲說道：“進來。”
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暗營死士一身黑衣服，腰上佩著刀，單膝跪在門口，腦袋低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夜露的溼冷：“啟稟公主，大小姐，葉姑娘，青冥谷那邊傳來飛鴿傳書，說玄醫毒老半個月前擔心葉姑娘的毒性，下山來京城找葉姑娘，走到城外三十里的楓林渡，被一夥蒙面人截走了，對方留下話，讓我們這邊給個回信。”
葉玖搭在脈門上的指尖猛地一頓，剛剛壓下去的寒意瞬間又往上竄了一寸，她攥緊棉被，指節泛白。
炭盆裡的炭火噼啪一聲炸開來，暖香混著煙火氣瀰漫在房間裡，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暗營死士跪在門口，等著回應，地板的冰涼透過單衣滲進來，他卻一動不動，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
林朝霧坐在床邊，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她看向葉玖，葉玖臉上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又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冷得像冰。
舒鎏走到門口，開口問道：“飛鴿傳書呢？給我看看。”
暗營死士從懷裡取出一卷小小的油紙包，雙手遞上來。油紙包沾著飛鴿羽毛上的細絨，還帶著外面夜露的溼氣，舒鎏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棉紙，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字跡潦草，是青冥谷弟子的筆跡，確認了玄醫毒老下山被擄的訊息，說對方都是用毒的好手，留下標記指向萬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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