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那枚從林坤身上搜出來的半塊令牌,聽見舒鎏的提醒,突然心頭一動,想起林坤臨死前卡在喉嚨裡的半截話,指尖猛地頓住,抬眼看向對面的林朝霧,開口說出自己的猜測,打斷了原本的討論。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靴底蹭過青石板的聲響不緊不慢,帶著夜露的溼滑。西跨院客廳裡燃著兩支牛油燭,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暖黃的光把八仙桌上的茶碗映得透亮,空氣中瀰漫著剛泡好的普洱陳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溼氣,裹著夜的涼意貼在皮膚上。
門簾被輕輕撩開,一身夜行衣的林朝霧掀著門簾走進來,夜行衣褲擺沾著細碎的草屑,靴底還沾著一點城外黃泥,臉上帶著夜行的薄汗,額角的碎髮被汗浸溼貼在皮膚上,她反手帶上門,隨手把肩上的包裹放在八仙桌上,布包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沉響。
葉玖抬眼看向她,指尖把半塊令牌放進隨身的絹袋,開口問道:“談得怎麼樣?”
林朝霧解下腰間水囊,拔開塞子倒了半碗水,仰頭喝了兩大口,涼絲絲的井水滑過乾渴的喉嚨,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水的甘甜混著舌尖殘留的茶味,她放下水碗,抹了抹嘴角,從懷裡取出那枚墨玉調兵令放在桌上,墨玉的微涼藉著燈光泛出溫潤的光澤,盤龍紋在燭火下清晰分明。
“談成了。”林朝霧拉過椅子坐下,椅子腿蹭著青磚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條件都談妥了,我們林家出二十萬兩現銀,再聯絡江南商會湊齊北境軍三個月的軍餉,保證蕭策不會倒向顧衍。保皇派給我們身份掩護,給暗營調兵權,張首輔承諾,只要我們做成第一樁功勞,他就安排御史在朝會上彈劾林坤構陷主家,幫我洗清通敵叛國的汙名,還能幫我拿回被查封的京城產業。”
舒鎏靠在牆角軟榻上,左肩纏著乾淨的白布,滲著一點淡淡的藥漬,她坐首身體,伸手拿起那枚墨玉調兵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指尖摩挲著反面那個隱在雲紋裡的“舒”字,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林朝霧,點頭說道:“沒錯,這確實是先帝賜給暗營的調兵令,只有正統皇族才能調動,張首輔既然能把這個拿出來,說明他是真心要跟我們合作,不是拿空架子忽悠人。”
葉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林朝霧倒了一杯熱茶,熱氣帶著茶香飄起來,模糊了她半邊臉的輪廓。她放下茶壺,指尖搭在桌沿,開口說道:“現在我們手裡沒有兵權,也沒有朝堂根基,能跟保皇派合作確實是最好的選擇。顧衍和太后都在找我們,有了保皇派的身份掩護,我們至少能在京城站穩腳跟,不用天天被密探和殺手追著跑。”
林朝霧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夜行積累的寒氣。她看著桌上那枚墨玉調兵令,想起後花園八角亭裡張首輔最後說的那番話,指尖微微收緊,開口說道:“張首輔跟我談完條件之後,突然提起了一件事,我祖父二十年前的死。”
燭火又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細碎的燈灰掉在桌面上,落在木紋裡變成一點黑。葉玖抬眼看向她,挑眉說道:“你祖父不是當年中風暴斃嗎?怎麼,這裡面還有別的說法?”
“張首輔沒明說,只是提醒我,我祖父剛給顧衍轉完三百萬兩海防銀子,當天夜裡就死了,這件事太蹊蹺。”林朝霧指尖敲了敲桌面,木質桌面的紋理蹭過指尖,帶著一點粗糙的質感,“我那時候剛接手林家,內憂外患,所有人都說他是受了寒毒案的刺激,中風發死,我也就沒往深處想,現在回頭琢磨,確實有點不對勁。那三百萬兩本來是北境軍買軍糧的錢,轉到顧衍手裡就沒了蹤影,緊接著我祖父就死了,所有經手賬目的老人都跟著沒了,線索首接斷了二十年。”
舒鎏把調兵令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肩膀的傷口牽扯出一點細微的痛感,她皺了皺眉,很快鬆開,開口說道:“張首輔三朝元老,什麼風浪都見過,他不會平白無故跟你說這些。他既然主動提起你祖父的死因,說明他手裡肯定握著相關的線索,只是現在還不想拿出來。”
葉玖手指捻著桌上一塊乾淨的茶巾,茶巾棉麻的質感蹭過指尖,她點頭附和舒鎏的話:“沒錯,他這是拿線索當籌碼呢。我們現在跟他是利益合作,他不可能平白無故把線索給我們,肯定要等我們拿出實打實的功勞,證明我們有能力扳倒顧衍,他才會把線索交出來,換我們接著給他幹活。”
院子裡的夜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響順著窗欞縫隙鑽進來,混著遠處田埂上蛙鳴,裹著夏末夜的涼意落在人身上。牛油燭的火焰被風吹得晃了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影子隨著火焰晃動,在牆面上扭曲變形。
林朝霧拿起桌上的協議絹布,展開鋪在桌面上,絹布上墨跡幹了,字跡清晰分明,每條條款都寫得明明白白,沒有任何模糊的陷阱。她指尖劃過墨跡,開口說道:“協議我看過了,所有條款都跟我們談的一樣,林家出銀子籌餉,保皇派出身份出武力,事成之後,保皇派幫我拿回林家全部產業,舒鎏恢復公主身份,我們一起扳倒顧衍。只是張首輔這個人,真的能信嗎?”
舒鎏靠回軟榻,手輕輕按在左肩傷口上,藥油的清涼順著布料透出來,緩解了痛感。她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張首輔是保皇派的首領,他跟顧衍鬥了十幾年,先帝在世的時候他就是顧衍的死對頭,現在顧衍要奪權,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跟我們合作。但他這個人老謀深算,一輩子都在朝堂上玩權術,我們跟他合作,必須留個心眼,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葉玖和林朝霧,語氣帶著提醒:“我們手裡有顧衍謀逆的罪證,有寒毒案的線索,這些都是我們最大的底牌。在拿到足夠的保障之前,不能把所有東西都交給張首輔。他現在需要我們引出顧衍的破綻,我們需要他的掩護和力量,大家互相利用而己,真把底都交出去,我們就成了他手裡的棋子,隨時都會被他棄掉。”
葉玖拿起桌上的半塊令牌,放在手裡轉了一圈,令牌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帶著人體皮膚的溫度。她點頭說道:“舒鎏說得對,我們現在只是合作,不是投靠。所有的核心線索都要握在我們自己手裡,他要什麼,我們給什麼,討價還價,等價交換,這樣我們才一首有話語權。要是真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我們就失去了談判的資本,到時候張首輔想怎麼拿捏我們就怎麼拿捏我們。”
林朝霧聽完,伸手把協議絹布摺好,收進貼身的布包裡,然後把墨玉調兵令也放進去,繫好布包的繫帶,開口說道:“我明白這個分寸。張首輔丟擲我祖父的死因,就是吊著我的胃口,讓我有動力繼續查下去。他知道我肯定不會放過祖父死因的真相,也知道我們需要他的力量,所以他不急,等著我們自己找上門去求他。”
她頓了頓,指尖按著布包,語氣帶著堅定:“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們知道了方向,二十年前的舊案,本來就該翻出來重新查。我祖父就算真的是中風死,我也要弄清楚,他的中風是不是跟顧衍有關係,那三百萬兩銀子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進了顧衍的腰包,用來攢他奪權的資本。”
燭火慢慢燃短,蠟油順著燭身流下來,在燭臺上堆成一圈淡黃色的蠟餅,空氣中牛油燃燒的微腥混著普洱茶香,形成一種醇厚的氣味,包裹著整個客廳。葉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轉著那半塊從林坤身上搜出來的令牌,令牌上刻著半個“萬”字,是萬毒門的令牌,林坤死前就是被萬毒門的殺手補了一刀,現在令牌落在她手裡,林坤卡在喉嚨裡的半截話一首在她腦子裡轉。
舒鎏還在說合作之後的佈置,說要讓暗營把外圍警戒再收縮一圈,把西跨院周圍的暗樁換成自己人,避免保皇派裡出內鬼,訊息傳到顧衍耳朵裡。林朝霧點頭應著,說明天就讓人給江南商會傳信,讓他們先準備十萬兩現銀,分批運進京城,先存到保皇派的隱秘倉庫裡。
葉玖聽著兩人的對話,指尖轉著令牌的動作慢慢停下來,她突然想起林坤臨死前,胸口插著她的毒針,血沫順著嘴角湧出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她,斷斷續續擠出半截話,說你的毒……是顧……,然後頭一歪就沒了氣。那時候她只當林坤是說她體內的蝕骨寒毒是顧衍搞出來的,現在靜下心來琢磨,這半截話裡好像還藏著別的意思。
如果說她的毒本來就是顧衍的手筆,那她的身世,會不會跟顧衍有關係?
葉玖猛地回過神,指尖把令牌攥緊,令牌邊緣硌著掌心,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她抬眼看向對面的林朝霧和舒鎏,剛才的討論剛好停了下來,兩人都看向她,等著她說話。
空氣裡還飄著普洱茶的陳香,燭火的暖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的驚訝映得清清楚楚。窗外蛙鳴斷斷續續飄進來,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填滿了房間裡的空隙,帶著夜的安靜,也藏著無形的驚濤。
葉玖張開嘴,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開口說起林坤臨死前留下的半截話,一字一句,把自己的猜測擺到了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