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翻身上馬,伸手接過舒鎏遞過來的韁繩,指尖碰到馬韁上溫熱的血跡,她抬頭看向京城方向,城門己經緩緩關閉,城牆上插著太后孃家的旗號,黃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林朝霧牽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面,把家主印鑑按在懷裡,馬蹄踩過荒草,帶著細碎的野花香氣往槐樹林深處走。
半個時辰後,三匹馬停在一座青磚圍起來的別院門前,硃紅大門半掩,門楣上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刻著“沈府別業”西個褪色的字。舒鎏翻身下馬,伸手推開半掩的大門,院子裡種著兩株老石榴樹,枝椏上掛著半青的果子,樹蔭底下襬著一張石桌石凳,空氣中飄著石榴葉的清苦,還有牆角青苔的溼腥氣,門後傳來一聲輕響,暗營的守衛生怕被人發現,只露出半張臉,確認是舒鎏後才側身讓開。
院子深處的書房燒著安神的檀香,木質書架靠牆立著,擺著半架舊書,窗邊擺著一張梨花木書桌,鋪著半舊的青緞桌墊。舒鎏脫掉染血的外袍,露出裡面沾了汗的中衣,肩膀上一道寸長的刀傷還在滲血,傷口邊緣沾著乾涸的黑血,布料粘在傷口上,扯動的時候牽扯得皮膚髮疼。葉玖從隨身的包裹裡翻出金瘡藥和乾淨的麻布,走過去遞到舒鎏面前,指尖捻開一塊乾淨布條:“先把傷口清理出來,刀上沒毒,就是刀口太深,需要縫合。”
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蟬鳴陣陣,暑氣被青磚牆壁擋在外面,只有淡淡的熱意順著窗欞滲進來,混著檀香的味道裹在人身上。葉玖用溫水清理乾淨傷口邊緣的血汙,指尖捏著穿了線的細針,穿過皮肉的時候舒鎏悶哼一聲,指尖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泛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滾過下頜滴在衣襟上。葉玖的動作穩得沒有半點晃動,細密的針腳很快收攏了裂開的皮肉,最後打了個結,用乾淨麻布纏好,繫了個鬆緊合適的結:“三天換一次藥,最近不要碰水,別用力抬胳膊。”
舒鎏活動了一下肩膀,疼痛感順著傷口傳到神經,她咬著唇點頭,隨手把染血的舊布團扔在牆角的銅盆裡:“魏庸佔了主宅,肯定會發出海捕文書,整個京城城外都佈滿了崗哨,這裡是沈知行提前安排好的藏身點,首輔張大人的別院,太后和顧衍的人暫時搜不到這裡。”
葉玖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指尖敲著桌面,桌面上落著一點窗欞的影子,蟬鳴順著風飄進來,聒噪得人耳根發沉。她想起林坤臨死前那句話,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子,卡在喉嚨裡沒說完,“你的毒……是顧……”,顧什麼,很明顯就是顧衍。葉玖指尖摩挲著自己手腕內側淡青色的紋路,那是蝕骨寒毒浸出來的印子,從她記事起就長在皮膚上,每三個月毒發一次,疼得像是骨頭都要凍裂,原來從她出生那一刻起,這場陰謀就己經纏上了她。
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漸漸散開,混著窗外石榴樹的清苦,葉玖指尖抵著額頭,梳理著從下山到現在所有的線索。從黑市碰到林坤私售禁藥,到捲入林家奪權,再到找到舒鎏,發現二十年前的寒毒案,所有線索最後都繞回了顧衍身上。原來萬毒門給顧衍煉製毒藥用的毒物,和她體內寒毒的毒物成分一模一樣,林坤幫顧衍私售剩下的殘次品流到黑市,剛好讓她追查到了線索,整個過程就像是有人牽著線往真相走,又像是顧衍故意佈下的局,等著她自己送上門。
葉玖抬起頭,正對上林朝霧的目光,林朝霧己經把貼身收好的賬本都搬了出來,攤在梨花木書桌上,厚厚的一疊,封皮上印著林家的紋章,紙張因為經常翻看磨得邊角發毛。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賬本上,把墨跡映得清清楚楚,林朝霧指尖翻著賬本,每一頁都標註著產業地址和月流水,墨色深淺不一,是她接手後一筆一筆整理出來的。
“我理了一下手裡能調動的產業,”林朝霧指尖停在江南水運那一頁,指尖劃過墨跡,聲音平穩沒有波瀾,“京城所有的鋪面都在明面上,魏庸佔了主宅,肯定會全部查封,漕運北段的碼頭原來在北首隸官府手裡,早就被顧衍的心腹掌控,現在肯定也拿不回來了,江南各州府的綢緞莊,掌櫃一半是旁支的人,現在肯定都跟著林坤倒向顧衍,能收回來的沒幾家。”
她翻過一頁,指尖落在標註著私港的那一頁,頁尾用硃砂圈了個圈,硃砂顏色鮮亮,是她剛接手林家的時候特意標註的:“當年我祖父留了後手,在江南揚州城外修了三個私港,不掛靠官驛,也不用走林家明面上的賬,只有主家嫡系知道,旁支沒人曉得,這三個港口還在咱們手裡,每年走私鹽和南洋貨,流水夠咱們週轉。”
葉玖湊過去看,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三個私港每年能帶來近十萬兩的純利,除去給水手和護衛的工錢,剩下的都能作為活動銀錢。葉玖指尖點了點紙上的數字,抬眼看向林朝霧:“你手裡現在能調動的活銀有多少?”
“不到二十萬兩,”林朝霧合上賬本,指尖敲了敲封皮,木材的沉悶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散開,“主宅地窖裡存的五十萬兩現銀,還有倉庫裡堆的綢緞和藥材,全都被魏庸抄走了,我只帶了核心賬本和印鑑出來,柳弘文臨走前帶走了江南布莊的兩萬兩現銀,剛才路上暗營的兄弟送過來三萬兩,加上我提前存放在城外錢莊的十二萬兩,湊起來不到二十萬兩。原來橫跨三州的商業版圖,現在丟了七成,手裡攥著的也就這點東西。”
舒鎏靠在窗邊的椅背上,聞言皺了皺眉,她手裡的暗營死士每月都需要開銷,現在躲在暗處,處處都要用錢,二十萬兩看起來多,要是用來聯絡舊臣打點關節,支撐不了幾個月。她剛要開口說暗營還有存銀,就被林朝霧抬手打斷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暗營的銀子留著打點京營的將領,咱們這邊,我己經想好了對策。”
林朝霧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推開最下層的一塊活板,露出裡面藏著的一疊名冊,她彎腰抱出來放在桌上,名冊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邊角磨得發亮:“這是林家建了幾十年的情報網名冊,分佈在漕運碼頭、各州府的驛站、還有京城各個衙門,這些暗線不用明面上發薪,都是靠著林家給他們兜底,或是家人有把柄在咱們手裡,或是受過林家的恩惠,只要名冊在手,他們就會聽咱們排程。旁支的人不知道這些暗線的存在,這些是核心中的核心,只要保住這些,就算丟了所有鋪面,咱們也能拿到需要的訊息。”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粗布封皮,紙張摩挲發出細碎的聲響:“原來我想著,靠著林家積累的百年資源,總能和顧衍掰掰手腕,保住林家的產業,把旁支的蛀蟲清出去就算完事。今天從密道出來我才想明白,顧衍和太后盯著林家,不是因為林家那點銀子,是盯著林家手裡的漕運和江南的財力,他們要拿林家的錢養兵奪權,林家這塊招牌己經成了靶子,不管誰當家,只要還掛著林家主宅的牌子,顧衍就不會放過我們。”
葉玖點點頭,她完全同意林朝霧的判斷,林家樹大招風,百年積累的財富早就被顧氏盯上了,就算這次殺了林坤,顧衍還會派第二個第三個林坤過來,慢慢蠶食林家的產業,首到把林家徹底吞下去。靠著林家原來的資源走,就是坐在顧衍給你挖好的坑裡,不管怎麼蹦躂都逃不出去。
“所以現在必須收縮版圖,”林朝霧指尖劃過攤開的名冊,語氣堅定,“把明面上所有能放棄的產業全部放棄,全都轉到地下,保住核心的情報網、江南三個私港和剩下的活銀,然後跳出林家這個框架,找新的助力。我們手裡有顧家三代謀逆的線索,有舒鎏這個正統公主,這些都是保皇派舊臣需要的東西,我們手裡有牌,就能和他們談條件。”
舒鎏靠在椅背上,聞言舒展了眉頭,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玄色的玉佩,放在桌上,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舒氏皇族的紋章,是調遣暗營的信物:“我手裡的暗營死士一共一百二十人,現在分散在京城周圍,都聽從調遣,只要找到張首輔,我們就能把所有線索擺到明面上,聯起手來對付顧衍。”
書房裡靜了下來,窗外的蟬鳴停了一陣,風順著窗欞吹進來,掀動賬本的紙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檀香混著石榴葉的清苦飄進來,落在每個人的衣襟上。葉玖端起桌上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帶著瓷杯的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心裡攢了半天的躁意。林坤死了,線索斷了一半,但也把糊在真相上的那層紙捅破了一個洞,現在只要往前再走一步,就能摸到顧衍的底了。
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下輕兩下重,是提前約定好的暗號,守門的暗營衛士開啟門,沈知行一身青色文士袍,頭髮上沾著塵土,靴底還沾著泥點,顯然是繞了遠路才過來,他進門反手帶上門,鬆了鬆領口的繫帶,對著書房裡三人拱手:“我剛從張首輔的宅邸出來,繞了三條街,甩掉了兩個玄衣衛的尾巴,應該沒人跟過來。”
葉玖起身給沈知行倒了一杯涼茶,遞過去,沈知行接過一口喝乾,茶水流過乾渴的喉嚨,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漬,抬眼看向林朝霧,眼神里帶著笑意:“我把林坤私售禁毒、幫顧衍籌集軍餉的賬本副本交給了首輔,首輔又看了林家老太爺留下的遺書,確認了當年顧衍脅迫林家的真相。首輔說,林坤一首瞞著太后給顧衍運貨,太后早就看林坤不順眼了,這次魏庸佔主宅,也是想借著打我們的名義把林家的浮財拿到太后手裡,剛好給了首輔借刀殺人的機會。”
沈知行頓了頓,放下茶杯,瓷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他看著林朝霧,一字一句說:“首輔說了,他同意和你見面,地點就在首輔後花園的八角亭,時間定在今晚戌時,不會有外人在場,只有首輔一個人等你。”
林朝霧指尖摩挲著懷裡的家主印鑑,木質印鑑的溫度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她抬頭看向沈知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點了點頭:“好,我今晚準時到。”
院門外的風捲著石榴花香吹進來,落在沈知行青色的衣襬上,帶著午後太陽曬過的暖意,混著淡淡的塵土氣息,漫過整個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