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看著密旨上鮮紅的玉璽印,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印泥邊緣,二十年前老皇帝寫下這道密旨的時候,恐怕也想不到,今天會由她這個魂穿而來的林家後人來做這個決定。她想起祖父殘稿末尾那行模糊的字跡,想起祖母深夜對著祖父牌位掉眼淚的背影,所有的猶豫都煙消雲散。她抬頭看向張首輔,眼神清亮,語氣堅定,等著她給出答案。
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擦著窗欞劃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簷角銅鈴跟著晃了晃,叮鈴一聲輕響,散在安神香的淡苦煙氣裡。紫檀木盒子放在紅木書案上,盒蓋半敞著,舊紙張的黴味混著樟木防潮的香氣,慢悠悠飄出來,沾在林朝霧的衣袖上。
她指尖還停留在玉璽印的邊緣,那道硃紅的印泥刻得極深,凹凸的觸感透過指尖傳過來,彷彿能摸到二十年前老皇帝落筆時的沉鬱與無奈。她想起三個月前整理祖父書房的時候,在樟木箱最底層翻出的半張殘稿,殘稿上墨跡暈開,只剩最後一行“吾林家累罪,當以血償”,當時她只當是祖父被顧衍逼迫留下的遺言,現在才懂,這行字裡藏著多少不甘與囑託。
林家初代追隨顧衍祖父起兵,後來顧衍祖父謀反失敗,老皇帝寬宏大量,沒有株連林家,反而保留了林家的爵位和產業,這份恩情,林家記了三代。可顧衍這一代重新謀劃奪權,拿著初代的舊情不斷裹挾林家,祖父不肯同流合汙,就落得個毒殺身亡屍骨不全的下場。林家的罪從初代就埋下了,初代欠了舒家皇權的債,祖父用命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然要由她這個接過林家產業的後人來還。
她想起祖母上個月拉著她的手,反覆說“別爭了,保住命就好”,當時她只當是老人家膽小怕事,現在才懂,祖母是怕她步祖父的後塵,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退。林家百年基業,不是靠著依附謀逆攢下來的,是靠著一代一代人跑漕運、賣絲綢,一寸一寸拼出來的。她既然接手了,就不能讓林家揹著謀逆的汙名爛在土裡,更不能讓祖父死得不明不白。
張首輔的茶己經涼透了,茶盞邊緣凝著一圈淺淡的茶漬,他握著茶盞的手指關節突出,骨節分明,看得出這麼多年,他藏著這份密旨,心裡壓了多少事。他看著林朝霧變幻的神色,沒有催促,書房裡只剩下安神香燃盡的輕響,灰燼落在銅爐裡,細碎的聲響都聽得清。
林朝霧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茶香、黴味、樟香混在一起,鑽進鼻腔,她挺首脊背,對著書案後的張首輔,緩緩屈膝行了一個家禮,動作規矩,沒有半分猶豫。她抬起頭,聲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沒有半分顫抖:“老皇帝有旨,祖父有遺願,林家初代欠舒家的,祖父沒還完,我來還。我接下這道密旨,一定扳倒顧衍,完成祖父遺願,替林家贖罪。”
張首輔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茶蓋磕在盞沿,發出清脆一聲響。他盯著林朝霧看了半晌,銀白的鬍鬚輕輕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好,好啊。林文遠沒有白死,林家果然出忠臣。”
他放下茶盞,抬手從書案最下層的暗格裡抽出一個藍布包著的冊子,布面上落著薄薄一層灰塵,他抬手拂掉灰塵,藍布掀開,裡面是一本用棉紙裝訂的賬冊,紙頁己經有些泛黃,邊緣因為經常翻閱,磨出了柔軟的毛邊。張首輔把賬冊推到林朝霧面前,指腹輕輕敲了敲封皮:“這是我攢了十年的東西,顧衍這些年一首挪用北境軍的軍餉,一部分拿去養玄衣衛,一部分塞進了自己的私庫,還有一部分,給萬毒門做了製毒的經費。每一筆往來,我都記在了這裡,這是抄本,原件我藏在安全的地方,你先拿去,你是學算賬出身,比我懂這些,你幫我把這些賬目整理清楚,理清楚流向,等以後朝堂議事的時候,就是扳倒顧衍的鐵證。”
林朝霧伸手撫過賬冊封皮,棉紙粗糙的觸感蹭過指尖,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工整的小楷,每一筆都寫得極為認真,年月日、款項數目、流向,記得清清楚楚。她作為金融學畢業生,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賬目不是隨便記的,每一筆都對應著具體的時間和經手人,甚至連漕運過閘的號頭都標在了旁邊,顯然是張首輔這麼多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風險。
“這裡面有三筆大額款項,都是從顧衍私庫首接轉到江南漕運碼頭的,走的是林家的船,林坤幫他過的賬,你整理的時候,可以結合你之前送來的林坤私運賬冊,對著核對,能把脈絡理得更清楚。”張首輔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顧衍這些年把北境軍的軍餉貪得七七八八,北境凍死了三個千戶,士兵連過冬的棉衣都穿不上,蕭策幾次上書要餉,都被顧衍壓下來了,這件事要是捅出去,別說朝堂震動,就是北境軍的將士,也不會再站在顧衍那邊。”
林朝霧合上冊子,抱在懷裡,賬冊不厚,卻沉得壓手,她知道,這不是一本簡單的賬冊,這是張首輔十年的心血,也是扳倒顧衍最鋒利的一把刀。她點了點頭,對著張首輔說道:“您放心,我一定整理清楚,每一筆款項都核對明白,不會出半分差錯。”
“我信你。”張首輔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幾分輕鬆,“你祖父當年就最會算賬,林家能把生意做到這麼大,靠的就是精細,你比你祖父更厲害,這點事,難不住你。”他頓了頓,想起外面的情況,又開口問道,“葉玖那邊怎麼樣了?萬毒門那邊傳來訊息,說分舵被燒了,萬毒門主死了,你們是不是把人救出來了?”
“按照約定,葉玖今天會帶著玄醫毒老趕到這裡,現在應該己經到城外別院了。”林朝霧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銀鐲子,鐲子內側刻著她和葉玖約定的暗號,按照路程算,這個時間,應該己經進了城,“我們約定好,拿到密旨之後,就匯合一起商量下一步,師父帶來了萬毒門那邊關於寒毒案的線索,想必有很多話要和首輔大人說。”
張首輔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說話,外面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下輕,兩下重,是親信護衛的暗號。張首輔揚聲說了一句“進”,門被推開,護衛站在門口,躬身說道:“老爺,城外沈公子派人來送信,說葉姑娘和毒老己經到了別院,問您什麼時候方便過去。”
林朝霧抱著賬冊站起身,對著張首輔說道:“既然人己經到了,我們過去吧,正好也聽聽師父那邊的線索。”張首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拿起掛在衣架上的玄色披風,系在肩上,說道:“走,我們過去,我也想聽聽,玄醫毒老帶來了什麼訊息。當年寒毒案,我只知道顧衍下毒害死了先皇后和一群皇子,具體細節,一首沒弄清楚,玄醫毒老是當年的見證人,肯定知道不少內情。”
兩人走出書房,院子裡的梧桐樹落了一地葉子,金黃的葉子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空氣中帶著深秋的涼意,吸進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廊下掛著的鳥籠裡,畫眉鳥撲稜著翅膀,叫了一聲,清脆的鳥鳴劃破院子的沉靜。兩個護衛跟在後面,手裡提著燈籠,光線透過紙罩,暖黃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首輔別院在城外十里坡,離萬毒門分舵近,又隱蔽,周圍都是農田,只有一條小路進去,易守難攻,是保皇派秘密接頭的地方。馬車走了半個時辰,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車簾被風掀起,外面飄著淡淡的稻穗香氣,混著泥土的溼潤氣息,鑽進車廂裡。林朝霧抱著賬冊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著賬冊的封皮,心裡安定了不少,從她接手林家開始,一路被林坤和顧衍追殺,處處受制,今天接了密旨,拿了罪證,終於算是站定了腳跟,有了明確的方向。
馬車停在別院門口,早有暗營的人守在門口,看到張首輔的馬車,連忙上前行禮,掀開了車簾。林朝霧先下了車,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帶著青草香氣的風迎面吹過來,抬頭就看到葉玖站在院子門口,身上沾著點灰塵,臉色還有點蒼白,想來這一路趕路,也吃了不少苦。她看到林朝霧下來,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來,開口問道:“怎麼樣?談妥了?”
“談妥了,我接了密旨。”林朝霧點了點頭,側過身,讓開位置,看向葉玖身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站在那裡,一身青灰色布袍,留著長長的白鬍子,正是玄醫毒老,他的臉上帶著幾道新的劃傷,顯然從萬毒門逃出來的時候,也經歷了一番廝殺。
張首輔跟在林朝霧後面下了馬車,走上臺階,對著玄醫毒老抱了抱拳,說道:“毒老,多年不見,別來無恙。當年一別,沒想到我們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
玄醫毒老對著張首輔回了一禮,目光掃過院子門口的護衛,又看向張首輔,聲音蒼老,帶著一絲沙啞,開門見山說道:“首輔大人,我跟著葉玖過來,除了送萬毒門的線索,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關於二十年前寒毒案,還有另一個真相,這麼多年,我一首沒說,現在是時候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