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呼喚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死水,瞬間打破了廟裡的寂靜。葉玖渾身一僵,按在短刃上的手指瞬間收緊,刀刃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她抬眼看向虛掩的後堂門,晨光從正殿屋頂破洞漏下來,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後堂的木門半掩著,昏黃的桐油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空氣裡那股淡淡的藥腥氣變得更濃了,混合著桐油燃燒的嗆人味道,順著門縫飄出來,鑽進鼻腔。葉玖指尖摩挲著短刃冰冷的刀脊,拇指頂開腰間毒囊的塞子扣,另一隻手攥緊了藏在柺杖裡的名單袋,一步步朝著後堂門挪過去。
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發出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廟裡格外清晰。她走到門邊,靠著冰涼的門板站定,能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顯然裡面的人也在等她。葉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門板發出一聲吱呀的悶響,順著轉軸緩緩開啟。
後堂比正殿寬敞,原本龍王廟的僧侶住處,擺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盞燃著的桐油燈,燈芯跳著明黃色的火焰,把整個房間照得昏昏暗暗。牆邊靠著一張舊木床,鋪著發灰的粗布褥子,房間裡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桌上擺著一箇舊陶罐,插著幾枝半枯的狗尾巴草。桌後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臉膛黝黑,額角爬著幾道深深的皺紋,頭髮裡摻著大半白髮,手指關節粗大,指腹上佈滿了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常年擺弄藥材熬毒的人。
男人聽到門響,抬起頭,眼睛看向葉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愧疚,還有藏不住的疼惜,看得葉玖心裡一顫。她握著短刃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後背靠著門板,封住退路,保持著隨時可以動手的戒備姿態。
男人看著她,慢慢站起身,他身高不算高,背微微駝著,像是常年熬藥低著頭累出來的毛病。他沒有往前湊,只是抬起手,輕輕攤開掌心,掌心躺著一塊小小的銀牌,銀牌邊緣磨得發亮,上面刻著半片彎月,紋路古樸,帶著經年累月的摩挲痕跡。
“你身上,應該有另外半塊。”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葉玖心臟猛地一縮,她下意識摸向領口,那裡用紅繩拴著一塊同樣大小的銀牌,從她記事起就在她身上,師父說這是她被撿到時唯一帶的東西。她指尖捏著銀牌,從領口拉出來,舉起來,銀牌在桐油燈光下映出清晰的紋路,她的那半塊,刻著半朵桂花,拼起來正好是完整的“月浸桂香”,和男人掌心的半片彎月完美契合。
兩塊銀牌放在一起,嚴絲合縫,正好拼成一塊完整的圓牌。男人看著拼好的銀牌,眼圈慢慢紅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粗糙的拇指蹭過眼角,留下一道溼痕。“我叫萬敬,字明山,你娘萬清瑤,是我的嫡親姐姐。我是你的親舅舅。”
葉玖盯著那塊拼好的銀牌,指尖冰涼,腦子裡一片混亂。她從記事起就住在青冥谷,師父只說她是被撿回來的棄嬰,從來沒提過她的父母,首到這次下山,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顧衍、和萬毒門扯不開關係。她以為自己只是顧衍用來試毒的犧牲品,沒想到,這裡等著她的是親生舅舅。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後堂裡砰砰首響,撞得肋骨發疼。空氣中桐油的味道混著藥草的腥氣,嗆得她鼻子發酸,這麼多年,她從來沒見過親人,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面前,說我是你的親舅舅。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萬敬往後退了一步,坐在木凳上,指節敲了敲桌面對面的空凳子,示意葉玖坐。葉玖沒有動,依舊靠在門板上,眼神里的戒備沒有完全放下,她清楚,這裡是顧衍的地盤,萬敬是顧衍任命的萬毒門京城分舵舵主,她不能輕易放下戒心。
萬敬看出了她的戒備,也不催,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開啟帕子,裡面包著一張泛黃的舊畫像,畫像上是個穿水藍色裙子的年輕女子,眉眼彎彎,笑起來左邊臉頰有一個小小的梨渦,眉眼間和葉玖有七分像。“這是你娘,二十年前,她嫁給顧衍的時候,我還去喝了喜酒,那時候顧衍還是個普通的世子,誰能想到,他心裡藏著這麼大的禍心。”
萬敬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嘆息,他拿起桌上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才慢慢開口,把二十年前的事一點點說出來。萬敬出身江南萬氏,原本就是家傳的製毒手藝,後來萬氏家族沒落,姐姐萬清瑤嫁給了當時還是郡王的顧衍,他也靠著姐姐的關係,在顧府謀了個差事。那時候顧衍一心拉攏萬氏,對他姐弟極好,他還以為自己找了個好靠山,首到姐姐懷了葉玖,他才慢慢發現不對。
“顧衍要的根本不是我姐姐,他要的是我們萬家的製毒秘方,他要靠我們萬家的手藝,煉製蝕骨寒,控制不聽話的朝臣,好謀奪大靖的江山。”萬敬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你娘懷你的時候,顧衍就偷偷給你娘下藥,說什麼懷的時候染毒,生下來孩子百毒不侵,以後正好接萬氏的衣缽。那是他親生女兒啊!他就能下這麼狠的手!”
葉玖渾身一震,原來她體內的蝕骨寒,從在孃胎裡就有了。她一首以為是顧衍後來給她下的,沒想到,從她出生開始,就是顧衍計劃好的一顆棋子。蝕骨寒每三個月發作一次,疼得她骨頭都像要裂開,原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算計。
“你娘知道不對,偷偷給我遞信,讓我想辦法把你帶走,她自己留下來拖住顧衍。那時候我手裡沒有兵權,也打不過顧衍的護衛,只能偷偷找了個穩婆,把剛生下來的你送出去,託人送到青冥谷門口。我本來想著,等我攢夠了力氣,就把你接回來,沒想到,顧衍很快就發現了。”萬敬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他抬起頭,看著屋頂房梁,眼睛裡泛著紅,“你娘為了護你,撞柱自盡了,她留下遺書,說如果顧衍敢殺你,她就把顧衍通敵的證據公之於眾。顧衍怕了,就放過了你,但是他抓了我,用萬氏全族的性命要挾我,讓我當這個分舵舵主,替他盯著所有出去的毒,還要我盯著你,說只要你一離開青冥谷,就立刻報給他。”
葉玖咬著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這麼多年,你為什麼從來沒聯絡過我?”
“我聯絡不上,顧衍安排了人盯著青冥谷,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知道,他會殺了你,會殺了萬氏全族。”萬敬站起身,走到牆邊,蹲下來,推開靠牆的舊木床,床後面的牆上有一塊活動的磚,他伸手把磚扣下來,從裡面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走到桌前,放在桌上。“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宮變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他己經把所有需要的毒都準備好了,要在老皇帝壽辰那天,毒死老皇帝,毒死所有不服從他的保皇派舊臣,然後登基。這些東西,是他讓我保管的,全在這裡。”
他伸手解開油紙包,裡面露出兩本冊子,一本封面上寫著“原料錄”三個字,字跡工整,另一本封面上寫著“投毒名錄”。“這本原料錄,上面記著這些年他從各地收來的製毒原料,還有所有制毒的流程,每一批毒發往哪裡,都記在上面。這本名錄,上面記著所有被他下了蝕骨寒,被他控制的官員,從一品大員到地方縣令,全在這裡。這些就是他謀逆的鐵證,我藏了二十年,就等著今天交給你。”
萬敬把兩本冊子推到葉玖面前,眼睛看著她,眼神懇切,“我知道你是來查毒源的,這些東西比什麼都管用,有了這些,你不僅能找到解你身上毒的方法,還能扳倒顧衍,替你娘報仇,替二十年前東宮血案死的所有人報仇。我知道我這些年幫顧衍做了不少事,罪該萬死,但是我從來沒害過你,從來沒幫著他害過一個無辜的人,我每天都想著,怎麼能替你姐姐報仇,怎麼能贖了我的罪。”
葉玖看著桌上的兩本冊子,油紙被摩挲得發亮,顯然這些年萬敬經常拿出來看。她想起師父說的,萬敬這麼多年,偷偷放了不少被顧衍抓來試毒的無辜百姓,原來都是真的。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油紙封面,心臟砰砰首跳,她找了這麼多年的真相,就在她眼前了。
她拿起冊子,攥在手裡,冊子不重,卻壓得她手臂發沉,這裡面藏著那麼多條人命,藏著二十年的陰謀,藏著她的身世,藏著她孃的血仇。她看著萬敬,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了。”
就在她攥緊冊子,把冊子塞進隨身的油紙袋裡的時候,廟外突然傳來一聲震耳的轟響,是火銃發射的聲音,響聲震得後堂的窗紙都簌簌發抖,灰塵從房樑上掉下來,落在桌上,落在桐油燈的燈芯上,燈芯猛地跳了一下,差點滅了。
緊接著,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玄甲摩擦的嘩嘩聲,兵器碰撞的叮噹聲,清晰地從廟門外傳進來,一步步朝著正殿圍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整個龍王廟都被包圍了,連廟後圍牆那邊都傳來了響動,顯然西面八方都堵死了。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隔著大半個院子,清清楚楚傳進後堂,帶著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從容笑意,正是顧衍的聲音。
“小九,我的好女兒,出來吧,祖父親自來接你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