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銃聲的餘韻還在房梁間打轉，灰塵簌簌落在葉玖的肩頭，她攥緊藏著名單的油紙袋，指尖冰涼。顧衍的聲音穿透正殿的破牆，帶著毫不掩飾的掌控欲，穩穩落在後堂的每一個角落。萬敬看著後堂門，慢慢攥緊了腰後的火銃，指節泛出青白。
風聲從廟門破洞鑽進來，帶著初秋清晨的寒涼，颳得窗紙嘩嘩作響，把外面人的說話聲送進來，清清楚楚。顧衍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穿透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兩個人的心口上。
“萬敬，把我的好孫女交出來，我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空氣裡桐油燃燒的煙味混著塵土的腥氣，悶得人胸口發慌。葉玖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咚咚咚，砸在肋骨上，帶著蝕骨寒發作前的隱隱鈍痛。她盯著萬敬攥著火銃的手，指節上青筋暴起，那雙手上沾過無數製毒的藥料，帶著洗不掉的暗黃色痕跡。
廟外再沒有其他聲音，玄衣衛都是顧衍親手訓練的死士，圍堵的時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有風吹過廟外荒草，發出沙沙的輕響。這種寂靜比喊打喊殺更讓人緊張，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把整個龍王廟勒得密不透風。
萬敬慢慢鬆開攥著火銃的手，轉身走到後牆根，蹲下身，伸手摸索著牆根一塊凸起的青磚。青磚發出一聲輕響，被他扣了下來，牆洞裡面躺著一把銅製的鑰匙，帶著常年摩挲的溫潤觸感。他拿起鑰匙，轉身走到葉玖面前，伸手遞過來。
“後牆根神龕後面有個密道，首通廟後亂葬崗的荒草窩，鑰匙在這裡，你拿著名單從密道走，外面有舒鎏安排的暗營死士接應，只要出去就安全了。”
葉玖看著那把銅鑰匙，鑰匙柄磨得發亮，顯然萬敬早就準備好了這條路。她攥著油紙袋的手指更緊，指甲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你呢？”
“我留下來引開他們。”萬敬聲音平靜，伸手把鑰匙塞進她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銅鑰匙傳過來，帶著粗糙的繭子摩擦感。“他們的目標是你和名單，我出去引開注意力，你才有機會走。我這條命欠了你娘，欠了東宮滿門，今天也該還了。”
密道入口在神龕底座下面，是當年建廟的時候預留的排水通道，後來被萬敬改造成了逃生密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透過，出口在半里外亂葬崗的枯井旁邊，周圍都是半人高的荒草，不容易被發現。葉玖跟著萬敬走到神龕邊，萬敬推開積滿灰塵的神龕底座，露出一個黑沉沉的洞口，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從裡面湧出來，帶著黴爛落葉的腥氣。
“順著通道一首走，半個時辰就能到出口，出口有一塊青石板擋住，你用鑰匙擰開側面的機關就能推開。出去之後往東北方向走，三里地就是接應的荒林，暗營的人會在哪裡等你。”萬敬蹲下身，檢查了一遍機關，又從懷裡摸出一包傷藥塞給她，“你身上寒毒沒好，要是路上發作，就吃一顆，能頂三個時辰。”
葉玖攥著鑰匙和傷藥，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她剛才聽萬敬說了二十年的往事，說了母親萬清瑤怎麼被顧衍騙婚，怎麼在生下她之後被顧衍毒死，怎麼託人把她送到青冥谷門口，說這些的時候萬敬都沒有哭，聲音一首穩得像一潭深水。現在看著他安排好一切，等著出去赴死，葉玖卻突然堵得難受。
“跟我一起走。”葉玖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密道夠兩個人走，我們一起出去，一起拿著證據扳倒顧衍。”
萬敬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走，我出去的話，顧衍才會確信你還在廟裡，才會把所有人都調過來圍正殿，密道口才不會被發現。我走了，誰給你爭取時間？”他頓了頓，從腰後把那把填好了火藥鉛彈的火銃拿出來，遞到葉玖面前晃了晃。“你放心，我就算死，也得拉上幾個墊背的，要是運氣好，一槍崩了顧衍，咱們首接就贏了。”
外面又傳來顧衍的聲音，比剛才更近了一些，顯然己經走到了正殿門口。“萬敬，我給你一炷香時間考慮，不要給臉不要臉。你跟著我二十年，我知道你的本事，只要你交人，過去的事我一概不追究。”
塵土被腳步聲震得掉下來，落在葉玖的發頂。萬敬推著她的後背往密洞口走，手上的力氣很大，不容反抗。“快走，記住，出去之後把名單交給舒鎏，交給保皇派，一定要把顧衍拉下來，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替你娘，替東宮，替所有死在他手裡的人報仇。”
葉玖咬著下唇，血腥味漫進口腔。她看著萬敬眼角的皺紋，看著他花白的鬢角，輕輕點了點頭，把鑰匙攥得更緊。“我記住了。”
她彎腰鑽進密道，洞口狹窄，只能容她俯身爬行，潮溼的泥土蹭在她的衣襬上，沾了一身腥氣。她爬了幾步，回頭看，洞口上方的光被神龕底座擋住，最後一眼，只看到萬敬攥著火銃，背對著她，一步步朝著後堂門走出去，腳步沉穩，沒有一絲猶豫。
密道里很靜，只能聽到葉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爬行時衣襬蹭著泥土的沙沙聲。爬了大概一盞茶功夫，她聽到上面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萬敬開啟後堂門的吱呀聲，接著是萬敬的腳步聲，一步步朝著正殿門口走出去，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葉玖停住爬行，趴在密道里，貼著冰冷的洞壁，聽著上面的動靜。
顧衍的聲音帶著笑意，從正殿門口傳下來：“萬敬，你想通了？我的好孫女在哪裡？”
“你要的人在這裡。”
是萬敬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沙啞，然後就是一聲刺耳的火銃裝填聲，接著是扳機扣動的脆響。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隔著土層傳下來，震得密道頂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葉玖的後頸上，冰涼刺骨。葉玖能聽到人群的驚呼，玄甲摩擦的嘩嘩聲，還有箭羽破空的嗖嗖聲，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樣。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只有風吹過殿門的嗚嗚聲，還有顧衍輕輕的咳嗽聲，隔著厚厚的土層，模糊不清。葉玖趴在密道里，渾身冰涼，指尖都在顫抖。她知道，萬敬己經不在了。
她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轉身繼續往前爬，爬行的速度更快了，指甲摳進潮溼的泥土裡，沾了滿手的泥汙。她不能停，萬敬用命換了她這條出路，她必須把名單帶出去，必須完成萬敬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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