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攥緊腰間裝著迷煙散的瓷瓶,指尖感受著瓷壁冰涼的觸感,她抬頭望了一眼院外通往城西方向的黑暗官道,髮梢的桂花瓣被夜風吹落,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她鬆開攥著布帶的指尖,對著玄醫毒老輕輕頷首,轉身提著揹包,腳步平穩地走出了別院院門。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停著一輛拉菜的木板車,兩個暗營死士早就換好了菜農的粗布短打,蹲在車邊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在暗夜裡一明一滅,散發出劣質菸草的辛辣味道。空氣中混雜著車筐裡白菜幫子的清苦氣,還有夜露打溼泥土的腥氣,車輪碾過的石子路硌得鞋底發顫,葉玖彎腰鑽進車板下堆著稻草的空隙,把自己藏在菜筐中間。
車把震動了一下,木板車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坑窪的石子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顛得稻草蹭著葉玖的後頸,發癢發疼。葉玖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粗布衣服,就著黑暗換好,粗布漿洗得發硬,磨得皮膚髮澀,上面還沾著一股餿飯的酸臭味,正好掩蓋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她把隨身帶的七個毒囊一個個掏出來,順著柺杖的空心槽塞進去,柺杖頭用一塊破布包著,看起來和普通叫花子討飯用的柺杖一模一樣。
二十年前東宮血案的毒,她體內的蝕骨寒,全來自城西龍王廟裡的萬毒門,現在她離真相只有三十里地了。蘇明山是她的親舅舅,顧衍用她的命逼他屈服,這麼多年,他到底是幫著顧衍,還是記著姐姐的仇?葉玖指尖摩挲著柺杖光滑的木柄,掌心沁出薄汗,冰涼的夜風吹過車板縫隙,吹得她額角的碎髮貼在皮膚上,她慢慢吸氣,讓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沉下去。不管對方是誰,她今天都要拿到那份製毒名單,這是她離毒源最近的一次,她沒有退路。
木板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車把停下來,外面傳來車把式輕叩車板的三聲輕響,這是到了城西官道哨卡的訊號。葉玖屏住呼吸,縮在稻草堆裡不動,外面傳來禁軍粗啞的喝問聲,問拉的是什麼菜,要去哪裡。跟著車的暗營死士陪著笑,塞過去一吊銅錢,說就是拉點白菜去城西市集,給飯館送菜。銅錢落袋的叮噹聲響起,禁軍揮了揮手,放行了,木板車再次動起來,一路晃悠著出了官道,往城西荒僻的方向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路邊的人家越來越少,最後連炊煙都看不到了,只剩下成片的荒草和半枯的楊樹,風颳過楊樹枝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聲嗚咽。暗營死士停下馬車,示意葉玖出來,葉玖從稻草堆裡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極目往遠處望,一片荒林深處,隱約露出一點灰撲撲的飛簷,正是荒廢了百年的龍王廟。
空氣裡飄著一股死水的腥臭味,廟前原本的河道早就乾涸了,露出滿是裂紋的河床,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草葉上沾著厚厚的灰,風一吹就揚起漫天塵土。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硌得鞋底發疼,遠處的龍王廟被荒草圍著,圍牆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扇破舊的山門斜斜立著,牌匾上“龍王廟”三個大字掉了漆,被風雨磨得看不清輪廓。
葉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的兩個暗營死士,做了個止步的手勢,壓低聲音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你們去那邊樹林裡埋伏,把剩下的人都安排在廟後圍牆,堵住他們的退路,我先進去探路,要是我放起紅色煙火,你們就衝進來動手。”
兩個死士齊齊頷首,拎著刀悄無聲息往旁邊的荒林退去,很快就沒了身影,荒草晃動了兩下,又恢復了平靜,只留下風吹草動的嘩嘩聲。葉玖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服,把沾著灰的破氈帽往頭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彎腰撿起一塊乾硬的麥餅捏在手裡,看起來和沿路討飯的叫花子沒什麼兩樣。她拄著柺杖,一步步往廟門方向挪,腳步放得很慢,背微微駝著,完全是餓了好幾天的乞丐模樣。
離廟門還有幾十步,就聽到山門後傳來一聲低喝,兩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年輕人從斷牆後面跳出來,手裡拿著鋼刀,刀刃在清晨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什麼人?敢往這兒闖?”
葉玖趕緊縮了縮脖子,把破氈帽拉得更低,聲音故意弄得沙啞乾癟,帶著討飯的諂媚。“兩位官爺行行好,小的是從北邊逃荒來的,餓了三天了,聽說這兒有破廟能躲風,就想來蹭一口熱乎,求兩位行行好放我進去吧。”她邊說邊把手裡捏著的乾硬麥餅舉起來,麥餅上沾著灰,看起來著實可憐。
兩個萬毒門弟子皺著眉往前走了兩步,一股酸臭味從葉玖身上飄過來,二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其中一個人揮了揮刀,語氣不耐煩。“滾遠點,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再往前一步,一刀劈了你。”
葉玖趕緊往地上一跪,膝蓋磕在土路的石子上,疼得她眉頭都不帶動一下,繼續低聲哀求,“官爺行行好,外面風大,小的快要凍死了,就讓我在山門角落裡躲一天吧,我絕不亂走。”她邊說邊往前面挪了兩步,距離兩個弟子己經不到五步,剛好在迷煙的有效範圍內。
空氣裡還是那股酸餿的乞丐味,兩個弟子被燻得皺起眉頭,其中一個擼起袖子就要上來驅趕,另一個攔住他,說別跟個叫花子計較,趕出去算了,免得動靜大了引來外面的人。葉玖低著頭,掩住眼底的寒光,手指悄悄摸向腰間的瓷瓶,拇指一頂就打開了瓷瓶塞,趁著風往兩人這邊一吹,淡淡的白煙順著風飄了過去。
兩個弟子還在說話,突然覺得鼻子一癢,腦袋瞬間發沉,支撐不住晃了兩下,首挺挺倒在了荒草裡,連哼都沒哼一聲。葉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上前探了探兩人的鼻息,確認只是迷暈,沒有性命危險,才動手脫了其中一個個子差不多的弟子的灰布短打。她把自己身上的粗布乞丐服脫下來,給對方換上,又把人拖到斷牆後面的草堆裡藏好,換好了短打,繫上對方的布腰帶,摸了摸對方懷裡,還摸出一塊萬毒門的木質腰牌,上面刻著一個“城”字,正是京城分舵的標記。
她把腰牌系在腰上,拄著原本的柺杖,踩著荒草一步步走進了龍王廟的山門。廟裡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原本的香案早就爛得只剩下幾塊破木板,正殿的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天光順著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大小不一的光斑,空氣裡飄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被天光一照,像浮動的碎金。整個廟裡靜悄悄的,只能聽到風吹過破洞的呼嘯聲,還有牆角蜘蛛網上落灰的簌簌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腥氣,從正殿方向飄過來。
葉玖按住腰間的短刃,腳步放得極輕,順著院牆根往正殿走,鞋底踩在腐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走了一圈,路上只遇到兩個巡邏的弟子,都低著頭往側院走,根本沒注意到她這個混進來的“自己人”,畢竟萬毒門分舵藏在這裡這麼多年,從來沒人闖進來過,弟子們都懈怠得很。
她走到正殿門口,扶著斑駁的硃紅門框站定,門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指尖一碰就掉下來一塊碎渣。正殿裡供著的龍王神像早就塌了半邊,腦袋滾在一邊,臉上的彩漆掉得乾乾淨淨,剩下黑洞洞的兩個眼窩,看著格外瘮人。她放輕腳步邁過門檻,走進正殿,眼睛快速掃過西周,確認神像後面就是通往後堂的門,門板虛掩著,能看到裡面漏出來的一點燈光。
葉玖手按著腰牌,剛要抬腳往裡面走,後堂方向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她耳朵裡,精準得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野九,我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