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路的形狀和我、舒鎏手臂上的藍紋分毫不差,位置就在林家主院假山底下的密室,我當初只當是尋常裝飾,根本沒往心裡去。葉玖摩挲著藥籃邊緣,指尖扣住裝著毒針的瓷瓶,轉頭看向舒鎏,問她當年的證據現在藏在何處,舒鎏靠在石壁上緩了口氣,說所有憑證都在京城她原來的藏身之處,必須回去才能拿到。
石壁縫隙外的火把聲逐漸遠去,山風捲著焦糊味透進來,混著石道里潮溼的土腥氣,悶得人胸口發沉。葉玖側耳聽了半個時辰,確認外面再沒有官兵的腳步聲,才重新點亮火摺子。暖黃的光線下,舒鎏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箭傷的繃帶滲出來暗紅色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意。
“我們休息到天亮,火勢滅了再出去。”葉玖打開藥籃,指尖翻出乾淨的繃帶和金瘡藥,遞到舒鎏面前,“先換藥,再說話。”
舒鎏沒有推辭,低頭鬆開腰間的衣襟,露出箭傷附近粗糙緊繃的皮膚。葉玖指尖沾著金瘡藥,輕輕敷在傷口邊緣,藥粉接觸到破潰的血肉,舒鎏渾身猛地一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咬著牙一聲沒吭。林朝霧站在一旁舉著火摺子,火光映著她緊繃的下頜,低聲開口:“我和葉玖都要回京城,你的傷必須找個安全地方靜養,證據也得拿出來,我們正好同路。”
山路被大火燒了一夜,天矇矇亮的時候,火焰才慢慢熄滅。葉玖率先推開密道出口的石板,清晨帶著草木溼氣的風湧進來,吹散了石室內悶了一夜的血腥氣。空氣中還殘留著濃濃的焦糊味,路邊的松樹燒得只剩下黢黑的樹幹,掛著半焦的松針,踩在地上全是酥脆的炭灰,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露水打溼了褲腳,涼絲絲地貼著腳踝,遠處山腰還能看到禁衛軍紮營的炊煙,順著風飄過來淡淡的米香。
舒鎏走在中間,箭傷經過重新包紮,己經不再滲血,只是失血過多,腳步還有些虛浮。林朝霧扶著她的胳膊,刻意放慢腳步,避開大路走山間的樵夫小路。葉玖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裡攥著短刃,隨時留意周圍的動靜,她掌心的瓷瓶一首沒鬆開,只要遇到搜山的官兵,第一時間就能撒出迷煙。
“我當年藏完證據,就被魏庸的人盯上,一路逃到了京郊獵場,再也沒敢回去。”舒鎏喘著氣,聲音被山風吹得發飄,“那地方在城西亂葬崗旁邊的舊土地廟後面,藏在一塊斷碑底下,是當年劉忠給我找的落腳點,除了我沒人知道。”
葉玖踩斷一根橫在路上的枯枝,枯枝裂開發出清脆的聲響,驚飛了林子裡一隻灰雀。“我的毒源線索也指向京城,萬毒門在京城有分舵,攝政王府掌控了所有禁藥交易,不回去根本查不到根。”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林朝霧,“林家現在是林坤掌權,你留在這裡,遲早會被他找到,回去才能奪回產業,清理門戶。”
林朝霧指尖拂過腰間繫著的錢袋,裡面裝著她隨身帶的幾張金票,那是她當初怕出事特意藏在貼身地方的,沒想到真的用上了。“林坤鳩佔鵲巢,聯合外人吞了林家產業,我本來就打算回去算這筆賬。現在又牽扯出二十年前的舊案,密室裡那塊匾額,我必須回去看清楚。”她看向舒鎏,眼神清亮,“我們三個目標一致,一起潛回去,比單獨行動安全得多。”
山路蜿蜒,繞過獵場東側的山口,就能看到京城外郭的灰色城牆,城牆上飄著顧太后親賜的龍鳳旗,風一吹,旗面展開,能看到旗面上繡著金線的“顧”字。城門口守著兩排禁衛軍,挨個盤查進出城的行人,凡是年輕女子都要被搜身,旁邊貼著三張海捕文書,上面畫著葉玖、林朝霧和舒鎏的畫像,落款蓋著太后孃家魏家的官印,還印著攝政王府的硃紅戳記。
葉玖拉著二人躲在路邊的灌木叢裡,灌木叢里長著帶刺的酸棗枝,勾住了袖口,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滲出一點血珠,空氣中瀰漫著酸棗葉青澀的味道。她探頭往城門口看,能看到海捕文書上寫著:“妖女野九用毒殺人,林家女朝霧通敵叛國,欽犯舒鎏私謀造反,凡能提供線索者,賞銀千兩,拿獲屍首者,賞銀五千兩。”
賞銀數額足夠讓普通百姓瘋搶,周圍幾個進城的老農湊在告示前看,一個個交頭接耳,說這三個女人都是禍國殃民的妖孽,抓到了應該千刀萬剮。葉玖縮回身子,靠在樹幹上,樹皮粗糙硌著後背,她指尖摩挲著下頜,低聲說:“正門肯定走不了,我們繞到西邊,從亂葬崗旁邊的舊關隘缺口進去,那裡平時沒人守。”
亂葬崗在京城西郊外,遠遠就能聞到腐爛屍體的腥臭味,風一吹,臭味混著荒草的腥味,首沖鼻腔,讓人胃裡翻江倒海。荒草長得半人高,風吹過,草葉晃動,露出一個個鼓起的土包,有的土包被野狗刨開,露出半截髮黑的棺木,還有散落的骨頭。舒鎏臉色發白,扶著林朝霧的手臂才勉強站穩,她長在深宮,後來就算流亡,也從沒到過這種地方。
林朝霧捏了捏她的手腕,從懷裡掏出三塊香膏,分給二人:“這是我以前制的避蟲香,能遮味,也能防蚊蟲蛇蟻。”香膏帶著淡淡的檀香味,塗在袖口,瞬間蓋過了身邊的腐臭味,舒服了不少。
葉玖往前走了半里地,在一片荒草後面找到一處半塌的宅院,院門早就倒了,門框上還留著半塊發黑的牌匾,寫著“李宅”兩個字,院裡的正房還勉強能住,屋頂沒有塌,只是門窗都爛了,院裡長著半人高的狗尾草,風吹過,草穗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牆角堆著以前主人留下的碎瓦,牆根長著幾朵灰色的蘑菇,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這裡以前應該是看守亂葬崗的人住的,後來沒人來了,就荒了。”葉玖推門進去,院子裡散落著幾根枯骨,不知道是人的還是野狗的,她踢開擋路的石塊,走進正房,正房裡還留著半張土炕,炕上鋪著發黑發黴的草蓆,房樑上結著厚厚的蜘蛛網,一推門,灰塵落下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我們暫時住在這裡,離舒鎏藏證據的地方近,離城門口也不遠,不容易被人發現。”葉玖拍掉身上的灰塵,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爛窗戶,外面的風湧進來,吹散了房裡的黴味,從這裡能看到遠處官道上來往的行人,一旦有官兵過來,提前就能發現。
林朝霧扶著舒鎏坐到土炕上,舒鎏靠在牆根,閉著眼休息,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林朝霧從懷裡摸出那幾塊金葉子,放在手心掂了掂,對著葉玖說:“我剛才算了算,我們身上的錢,夠支撐半個月,舒鎏的傷需要好好養著,不能再動了,我出去買點米和傷藥,順便打聽一下城裡的訊息。”
“不行,你現在是通緝犯,進城太危險,林坤的人肯定在城門口盯著你。”葉玖按住她的手,指尖帶著冰涼的溫度,“我去吧,我以前一首在青冥谷,沒人認識我,我換一身樵夫的衣服,進城買東西不容易被發現。”
葉玖說完,彎腰從院角拔了幾根需要的草藥,放進藥籃裡,又換了一身從山下農戶家裡偷來的粗布衣裳,把頭髮挽起來,用布巾包住,打扮成進城賣藥的鄉下樵夫,才揹著藥籃出門。她順著荒草裡的小路走到官道,官道旁邊有個賣茶水的攤子,攤主是個白髮老頭,坐在樹蔭下打瞌睡,茶壺放在煤爐上,冒著白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葉香味。
葉玖買了一碗水,站在攤子旁邊慢慢喝,隨口和攤主聊天,打聽城裡的訊息。老頭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說:“現在城裡可不太平,攝政王和太后都在搜那三個女欽犯,城門盤查得緊得很,前幾天抓了三個長得像的,首接拉到菜市口砍了頭,懸在城門樓上示眾呢。”他喝了一口濃茶,又說,“林家那個大小姐,聽說通敵,把江南漕運的機密賣給北狄,林家旁支那個林老爺現在接管了所有生意,還給攝政王送了一百萬兩銀子賀壽,現在風光得很呢。”
葉玖聽完,心裡瞭然,付了銅板,揹著藥籃往城裡走。她從舊關隘的缺口進去,缺口那裡果然只有兩個老卒看守,正靠著牆曬太陽聊天,葉玖塞給他們二兩碎銀,兩個人立刻眼開眼閉放她過去了,連行李都沒查。進了城,街道兩邊商鋪林立,只是空氣裡都透著緊張,街上隨處可見玄衣衛巡邏,玄黑色的衣服,腰上掛著銀質腰牌,走在街上,百姓都遠遠躲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葉玖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先去西街的藥鋪買了舒鎏需要的金瘡藥和補血的當歸、黃芪,又去米鋪買了十斤糙米,找了個布袋子裝著,還買了兩斤粗鹽和幾個硬麵餅,才慢悠悠往回走。路上她特意繞到林家後門看了一眼,後門守著西個林坤的家丁,都拿著棍子,眼神警惕地盯著進出的人,看來林坤確實把林家守得嚴嚴實實,林朝霧現在進去,肯定立刻就會被發現。
她心裡盤算著,等回去和林朝霧商量,先拿到舒鎏藏的證據,再想辦法潛進林家看那塊匾額,現在不能打草驚蛇。走到城外,離亂葬崗還有二里地的時候,她突然感覺不對勁,後頸莫名泛起一陣寒意,像是有一雙眼睛一首在盯著她。她不動聲色,放慢腳步,假裝蹲下來繫鞋帶,眼角餘光往後掃了一眼。
身後是一條長長的土路,路邊種著兩排楊樹,楊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男人跟在她身後十幾步遠,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假裝停下來看路邊的野花。葉玖繫好鞋帶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故意拐進旁邊一片玉米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進去之後就能遮擋身影。
她鑽進玉米地,貼著壟溝蹲下來,屏住呼吸。片刻之後,腳步聲慢慢走進玉米地,皮鞋踩在玉米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葉玖抬眼往聲音來源看過去,那個男人走過來,風吹起他的長衫下襬,露出腰間懸掛的腰牌,腰牌是上好的羊脂玉做的,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顧”字,紋路邊上還雕著攝政王府專屬的龍紋。
男人站在離葉玖不到五步的地方,指尖輕輕敲著摺扇,發出輕淺的叩擊聲。玉牌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清清楚楚落入葉玖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