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指尖扣住藥籃裡的毒針，指節微微泛白，藏在寬大袖口的手悄悄調整姿勢，只要對方再往前走一步，她就能立刻將毒針射出去，首擊對方心口。玉米葉被風捲著掃過她的手腕，帶來一陣粗糙的癢意，她屏住呼吸，等著對方靠近，空氣裡飄過來淡淡的龍涎香，是攝政王府貴族常用的薰香。
那人停在玉米地中央，摺扇晃了晃，並沒有往深處搜的意思，只揚聲說了句：“回去告訴你們主子，三天後城西碼頭貨倉交貨，攝政王等著驗貨。”說完便轉身，皮鞋踩過乾枯玉米葉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土路盡頭。
葉玖又蹲了半刻鐘，確認周圍再無動靜，才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草屑。龍涎香的氣味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玉米杆青澀的甜香，黏在衣襟上散不去。她理了理背上的藥籃，順著壟溝往另一邊走，繞了二里地才回到亂葬崗旁的廢棄宅院。
推開門，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中飄著潮溼的黴味和枯骨特有的腥氣。林朝霧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擦短刃，夕陽從破門框斜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邊陰影。舒鎏躺在裡屋土炕上休息，箭傷傳來細微的呻吟，隔著破舊的門板傳出來，帶著壓抑的顫意。
聽到腳步聲，林朝霧抬頭看過來，目光掃過葉玖身後，見沒有追兵，才鬆了口氣：“順利嗎？”
“東西都買到了，只是被攝政王府的人盯上了。”葉玖把藥籃放在地上，拿出金瘡藥和補血藥材放在桌上，“對方沒搜，只留了句話，說三天後城西碼頭交貨，應該是給顧衍送寒髓煙。我繞路甩掉尾巴了，暫時沒暴露這裡。”她頓了頓，看向林朝霧，“城外打探的訊息沒錯，林坤己經完全接管林家，後門把守得嚴，但也不是進不去。我們拿到舒鎏的證據，再安排你進去找密賬。”
舒鎏扶著牆從裡屋走出來，臉色還是蒼白，卻己經能站穩：“證據就在土地廟斷碑後面，我現在就能去拿，不費事。”
當天夜裡，三個人摸去土地廟，舒鎏挖開斷碑底下的浮土，拿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盒，開啟一看，裡面是當年顧衍祖父下毒謀害先皇后的手諭，還有萬毒門給顧家供毒的往來賬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葉玖翻了兩頁，指尖摸到紙頁上淡淡的藍紫色印子，和自己體內寒毒發作時皮膚上的紋路一模一樣，心裡己經有了七八分把握。
拿到證據，接下來就是林家的線索。林朝霧翻出一套粗布僕婦衣裳，提前買通了給林家送菜的張婆，說好替張婆送一天菜，給她五百文辛苦錢。張婆貪財，又見林朝霧生得普通，化了妝確實像鄉下出來的粗使僕婦，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連問都沒多問。
三天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街上還飄著薄霧，露水打溼了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林朝霧挑著菜筐站在林家後門，菜筐裡裝滿了帶著露水的青菜蘿蔔，還有一把嫩蔥，新鮮的蔬菜氣混著泥土味飄出來，聞著就是剛從地裡摘的。她低著頭，腰微微彎著，臉上抹了點鍋底灰，額前沾著幾根碎髮，看起來就是常年幹活的鄉下僕婦，半點看不出是被通緝的林家大小姐。
後門的家丁掀開布簾檢查，翻了翻菜筐，沒發現異常，又看了看林朝霧的打扮，踹了踹菜筐罵道：“快點進去，送完菜趕緊出來，別瞎逛，要是偷了東西，打斷你的腿。”
林朝霧喏喏應著，挑著菜筐低著頭往裡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她心跳得飛快，卻腳步穩得很。進了門，順著牆根繞過大廚房，躲開巡邏的家丁，她把菜筐放在假山後面的拐角，解開身上藏著的布包，摸出準備好的短刃別在腰上，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才往原來住的汀蘭水榭走。
汀蘭水榭在林家後院深處，挨著後花園，原來只有林朝霧一個人住，院子裡種著她最喜歡的白梅，現在花期剛過，枝椏上還留著零星殘花，空氣裡飄著淡得幾乎聞不到的梅香，混著廊下懸掛的竹簾被風吹動的清響，一切都和她離開前差不多，只是廊下多了兩個男人的靴子，門檻上還扔著一個吸剩的菸袋，菸袋鍋裡還飄著淡淡的煙味，不是尋常旱菸的辛辣，帶著一絲奇異的冷香，林朝霧心裡一動，這味道和葉玖說的寒髓煙很像。
她放輕腳步，貼著院牆根繞到假山後面，假山石縫裡長著青苔，滑溜溜的，她蹲下來，藉著假山的陰影藏住身形，從石縫裡往院子裡看。
堂屋門開著，林坤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蓋颳著碗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對面站著一個穿黑色短打的刺客，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這批貨三天後必須準時送到攝政王府，半分不能差。”林坤喝了一口茶，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得意，“攝政王說了，只要這批寒髓煙到位，下個月宮裡那位一發病症，皇權就是咱們顧家的，到時候我就是新朝的內務府總管，林家就是第一功臣世家。”
刺客低聲應著：“萬毒門主己經準備好了，貨都堆在城西貨倉，只等林老爺發話裝車。”
“告訴門主，這次成了，攝政王少不了他的好處。”林坤放下茶杯，指節敲著桌沿，“我那好侄女現在還不知道躲在哪裡呢，聽說和那個什麼妖女葉玖湊在一起，還把舒鎏那個孽種也帶上了，三個欽犯，翻不了天。”
刺客又問：“老夫人那邊……要不要緊？她畢竟是主家的老太太，萬一……”
林坤嗤笑一聲，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老夫人？她什麼都知道，當年顧王爺給了林家三百萬兩銀子，還有承諾保林家百年富貴，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上次我給主家老爺下毒，她就在窗外站著，一句話沒說，轉頭就把管家權給我了，你說她知不知道？”
林朝霧蹲在假山後面，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青苔的潮氣滲過來，沾溼了粗布裙襬，涼絲絲的貼著小腿，梅香混著煙味鑽進鼻子，嗆得她喉嚨發緊。她原來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林老夫人是被逼的，林坤是旁支篡位，老夫人心裡肯定還是向著主家，向著她這個嫡孫女，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錯的。
當年叔父突然暴斃，她接手產業，就覺得不對勁，叔父身體一向康健，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沒了，原來真是林坤下的手，林老夫人從頭到尾都知情，還幫著林坤遮掩。
“那批貨準備好了，明天我親自去點貨，後天天不亮就送出去。”林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攝政王催得緊，說是宮裡邊那位撐不了多久了，這批寒髓煙就是最後一劑，只要老皇帝一去，大事可成。”
刺客拱了拱手，轉身從側門走了，腳步聲慢慢遠去。林坤又在堂屋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茶，才帶著家丁慢悠悠離開，院子裡終於恢復了安靜，只聽得見風吹竹簾的嘩啦聲。
林朝霧又蹲了一刻鐘，確認林坤不會回來，才慢慢站起身，腿蹲得發麻，她扶著假山石揉了揉，才輕輕推開院子的側門，往原來藏密賬的地方走。密賬藏在她原來閨房床下的地磚底下，只有她知道，只要拿到密賬，就能把林坤這麼多年私售寒髓煙、給顧家輸送利益的證據坐實，就算林老夫人知情，她也能憑著密賬把林坤拉下來。
推開門，閨房裡的擺設都沒變，她原來梳妝檯上的翡翠簪子還放在原處，鏡臺上蒙著薄薄一層灰，空氣裡還留著她原來用的茉莉香粉的味道，只是床上鋪著新的枕套，是林坤喜歡的青藍色緞子，看來林坤不僅佔了院子，連床都用了，真的是一點臉面都不留。
林朝霧壓下心裡的火氣，蹲下來挪開床，掀開地毯，摸到那塊鬆動的地磚，指尖扣住磚縫，用力一撬，地磚應聲而起，底下果然放著一個布包，就是她當年藏的密賬。她把布包塞進懷裡，重新把地磚鋪好，挪回床，拍掉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裳，才輕輕拉開門，往外走。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丫鬟輕輕說話的聲音，珠翠碰撞出細碎的叮咚聲，還有一股熟悉的沉水香飄過來，那是林老夫人常年用的香，整個林家只有她一個人用這個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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