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邁出沈府硃紅大門,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溼,泛著清冷的光。她提著藥箱往街上走,剛拐過影壁,就撞上一個穿著玄色錦袍的中年男人,男人周身帶著龍涎香的冷香,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兩秒,帶著審視的意味掃過她手裡的藥箱。
晨霧還沒散盡,沾著水汽的風捲著街邊豆漿鋪子的豆香飄過來,混著龍涎香的冷冽,鑽進葉玖的鼻腔。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瞼,屈膝行了個下層郎中的禮,粗布衣衫蹭過溼漉漉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淺灰色的印子。她低著頭,看不到來人的臉,只能瞥見玄色錦袍下襬繡著西爪團龍紋,金線在霧色裡泛著暗啞的光。
“走路當心點。”男人的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沉啞,震得葉玖耳後微微發麻。
葉喏應了聲“是,客官恕罪”,提著藥箱側身讓開道,指尖不自覺扣緊了藥箱握柄。藥箱夾層裡藏著舒鎏那半塊先帝親賜的玉佩,玉佩邊緣的稜角硌著掌心,冰涼的觸感提醒她此行的目的。她不敢抬頭,餘光瞥見男人身邊跟著西個穿玄色勁裝的護衛,腰側佩刀的刀柄露出來,烏木柄上纏著的鮫綃泛著冷光。
男人沒再說話,邁開步子往沈府門內走,靴底踩過青石板,發出沉穩的聲響,漸漸消失在硃紅大門後。葉玖提著藥箱繼續往前走,首到拐過街口,走到街角賣包子的攤子邊,才停下腳步,後背己經沁出一層薄汗,黏著粗布衣料,貼在背上不舒服。她買了兩個熱包子,咬了一口,溫熱的麥香混著鮮肉餡的油香落進胃裡,才壓下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緊繃。
半個時辰前,西郊破屋的土炕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舒鎏裹著厚棉衣坐在炕頭,指尖摩挲著半塊碎裂的羊脂玉佩,玉佩上還留著二十年前血痕沁進去的暗黃色印記,陽光從破紙窗透進來,落在玉佩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我當年從宮裡逃出來,是沈首輔買通了押送的禁軍,放我一條生路。”舒鎏指尖頓了頓,抬頭看向葉玖和林朝霧,“沈大人一輩子忠於舒家,當年我父親出事,他在金鑾殿上撞柱死諫,被顧衍削了官職,軟禁在京城府邸,他兒子沈知行現在還在翰林院編修,顧衍盯著他們家盯得緊,我們要找他們遞信,只能悄悄的來。”
林朝霧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鉛筆,在一張麻紙上畫著沈府的佈局,線條勾勒出大門、前院、內院的位置,她左臂的傷口還纏著白布,牽扯著動作不太靈活,指尖卻穩得很。她之前從林家商隊的賬房那裡拿到過沈府修建時的草圖,此刻憑著記憶還原出來,每一道門、每一處影壁都標得清清楚楚。
“沈夫人患了十年的頭風,找了多少御醫都看不好,常年貼著鎮痛的藥膏。”林朝霧筆尖在“內院正屋”西個字上圈了個圈,“我們對外放出訊息,說有個遊方郎中手裡有頭風的偏方,正好葉玖懂醫理,化妝成郎中進去,遞信物最合適。”
葉玖點頭,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塊玉佩,玉佩入手溫潤,邊緣的碎裂處帶著尖銳的稜角:“我進去遞了信物,沈知行要是信,就約地方見面詳談,要是不信,我轉身就能出來,他們不敢隨便抓一個看病的郎中,免得引人懷疑。”
舒鎏把剩下的半塊玉佩揣進懷裡,按了按,聲音帶著一點緊繃:“你們小心,沈知行當年跟我父親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他看到這塊玉佩,肯定會認的。只是顧衍的耳目太多,我們在西郊等著,你速去速回。”
計劃就這麼定下來,葉玖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把頭髮挽成普通漢子的髮髻,臉上抹了一點灶灰,顯得皮膚黝黑粗糙,活脫脫一個走街串巷討生活的遊方郎中。她提著青冥谷常用的舊藥箱,藥箱邊角磨得發亮,裡面放著常用的草藥和針灸包,夾層藏著舒鎏的半塊玉佩,從外面一點都看不出來。
從西郊破屋到沈府,走了一個半時辰,進城的時候,城門口己經貼了搜捕的告示,玄衣衛拿著畫像挨個盤查進出城的人。葉玖低著頭,跟著人流往前走,玄衣衛掃了她一眼,看到她是個不起眼的郎中,揮揮手就讓她進去了,連搜身都沒做。誰能想到,通緝令上那個用毒殺人的妖女,會改頭換面成一個粗布麻衣的遊方郎中,堂而皇之地從城門走進去。
走到沈府門口,葉玖整了整衣衫,對著門房拱手,聲音故意壓得粗啞:“在下野九,遊方行醫,聽說貴府夫人患頭風頑疾,在下有祖傳偏方,能緩解疼痛,特來毛遂自薦。”
門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衣衫破舊,藥箱也舊,露出一點不耐煩的神色:“我們家夫人看過多少御醫名醫,哪用得著你這個走江湖的?趕緊走,別在這裡討打。”
葉玖早料到會這樣,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到門房手裡,碎銀落在門房掌心,沉甸甸的,門房臉上的神色立刻緩和了。她壓低聲音:“我知道夫人的頑疾治不好,我只是來送個偏方,緩解疼痛,若是有用,你家主人自然有賞,若是沒用,我轉身就走,絕不糾纏。”
門房捏了捏碎銀,掂了掂分量,嘆了口氣:“行吧,我進去通傳一聲,你在這裡等著。夫人這頭風又犯了,躺了三天了,什麼法子都試過,也不差你這一個偏方。”
門房進去沒多久,就出來引著葉玖往內院走。穿過前院的抄手遊廊,廊下襬著幾盆蠟梅,冷香順著風飄過來,混著地上青磚常年潮溼的黴味,聞著讓人舒服。廊下掛著鳥籠,畫眉鳥撲稜著翅膀,發出清脆的鳴叫聲,丫鬟端著熱水從身邊走過,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混著院子裡掃地的掃帚掃過青磚的沙沙聲,一切都平靜得像普通官宦人家的日常,誰能想到,全府上下都被攝政王的人暗中監視著,連主子出門送客都有人盯著。
走到內院正屋,屋門口燃著一盤安神香,香菸嫋嫋,帶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藥味。葉玖跟著丫鬟走進內室,內室裡拉著厚厚的棉簾,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床上躺著一個婦人,頭髮散在枕頭上,臉色蒼白,左手按著太陽穴,眉頭皺得緊緊的,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一個穿著青緞長衫的青年站在床邊,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過來,目光落在葉玖身上,帶著審視:“你就是那個遊方郎中?”
這就是沈知行。葉玖心裡瞭然,低下頭拱手:“在下野九,見過沈公子。”
沈知行點頭,側身讓開位置:“我母親頭風犯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你若是能緩解一點疼痛,必有重謝。”
葉玖走到床邊,放下藥箱,開啟蓋子,拿出墊著絹布的脈枕,對著沈夫人說:“夫人,麻煩伸手搭脈。”
沈夫人慢慢伸出手,手腕纖細,皮膚冰涼,搭在脈枕上,脈搏跳得又細又急,帶著明顯的氣滯血瘀。葉玖三根手指搭在脈上,指尖感受著脈搏的跳動,餘光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知行,開口緩緩說:“夫人這頭風,是當年受了驚嚇,肝氣鬱結,瘀血阻絡,尋常的鎮痛方子只能壓著,去不了根。我這裡有針灸,先扎針緩解疼痛,再給你開個泡酒的方子,每天喝一小杯,慢慢就能穩住。”
沈夫人虛弱地點頭:“有勞郎中了。”
葉玖拿出針灸包,取出三根細針,消毒之後,抬手紮在百會、風池、太陽三個穴位上,手法穩準,進針快得幾乎感覺不到疼。沈夫人原本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呻吟聲也停了,過了片刻,她睜開眼睛,長出一口氣:“奇怪,真的不疼了,腦袋清爽多了。”
站在門口的沈知行眼睛亮了,走過來對著葉玖拱手:“先生果然好手藝。”
葉玖拔了針,用棉巾擦乾淨針具,收進包裡,假裝從藥箱底層翻藥,手伸進夾層,摸出那半塊玉佩,趁著低頭拿草藥的功夫,飛快地塞到沈知行垂在身側的手裡,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敲了三下,那是舒鎏事先說好的暗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