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掌心碰到溫潤的玉質,心裡咯噔一下,指尖攥緊了玉佩,不動聲色地把玉佩揣進袖袋,臉上看不出異樣。他對著葉玖說:“先生稍等,我去賬房取謝銀,您跟我來前廳坐坐。”
葉玖收拾好藥箱,跟著沈知行往外走,穿過穿堂的時候,沈知行走在她側後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今晚三更,城西十里坡的望山茶寮,我等你們。不要走大路,從北邊的田埂繞過去,那裡沒人盯。”
葉玖微微點頭,沒有說話,跟著他走到前院。沈知行取了五兩碎銀給她,客氣地送她到門口,葉玖接過銀子,道謝之後提著藥箱走出大門,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此刻葉玖站在包子鋪門口,咬完第二個包子,擦了擦手,提著藥箱往城西方向走,心裡反覆想著剛才顧衍的眼神,那一眼帶著審視,卻沒有露出懷疑,想來只是巧合,他正好來沈府,撞上她罷了。沈知行被監視,顧衍來沈府做客也正常,只要沒認出她的身份,就沒事。
她沿著街邊走,故意繞了幾個巷子,甩掉身後跟著的兩個形跡可疑的探子——那兩個是玄衣衛,應該是盯著沈府的,順便盯上了她這個剛從沈府出來的郎中。葉玖拐進一條賣胭脂的巷子,趁著人多,摸出一包迷煙,往身後一撒,迷煙順著風飄過去,那兩個探子吸了之後,立刻頭暈眼花,靠在牆上站不住,葉玖趁機繞到後面的小巷,很快就甩開了他們。
走到城西城門,舒鎏和林朝霧己經在城外樹林裡等著了,看到葉玖過來,舒鎏立刻迎上來:“怎麼樣,成了嗎?”
“成了,沈知行約我們今晚三更在望山茶寮見面。”葉玖從懷裡摸出那五兩碎銀,遞給林朝霧,“沈府門口碰到顧衍了,他沒認出我,只是掃了兩眼,應該沒事。”
林朝霧接過碎銀,放進錢袋,點了點頭:“顧衍怎麼會去沈府?他果然盯著沈知行盯得緊,我們晚上去,得加倍小心。我去買兩斤新茶,再買點點心,裝作去茶寮喝茶做生意的商人,不容易引人懷疑。”
葉玖靠在樹幹上,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陽光透過樹葉落下來,斑斑駁駁灑在地上,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帶著松針的清香。她摸了摸手腕,寒毒還沒發作,脈搏平穩,一切都還好。只要沈知行願意站出來,就能聯絡上那些躲在京城的保皇派舊臣,拿到顧衍宮變的具體部署,也能把證據遞到北境軍蕭策手裡,只要蕭策帶兵入京,就能裡應外合拿下顧衍。
她腦子裡覆盤著今天進沈府的每一個細節,從進門遞碎銀,到搭脈扎針,再到遞玉佩約見面,每一步都沒出錯,顧衍那一眼也只是巧合,應該沒露餡。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一點莫名的慌,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甩了甩頭,把那點慌壓下去,反正己經約好了見面,晚上去了就知道了。現在離三更還有好幾個時辰,正好可以找個地方休整一下,養足精神晚上赴約。
葉玖提著藥箱,跟在林朝霧和舒鎏身後,往望山茶寮附近的一片小樹林走,那裡有個廢棄的山神廟,可以躲進去休息,不會有人打擾。路上,林朝霧給葉玖理了理衣領,擦掉她臉上殘留的一點灶灰,低聲說:“今天你在沈府,顧衍那一眼,不對勁。他嗅覺特別靈,萬毒門主給他獻過藥,說他能聞出不一樣的味道,你身上有青冥谷特有的草藥味,會不會被他聞出來?”
葉玖停下腳步,愣了愣:“我今天出門的時候,特意用街上賣的粗紙擦了手,還買了個包子沾了包子味,應該掩蓋住了吧。”
舒鎏皺著眉:“顧衍這個人,多疑得很,當年我父親就是錯信了他,才被他暗算。只要他有一點懷疑,就會派人跟著,晚上茶寮肯定會有埋伏。”
“不管有沒有埋伏,我們都得去。”葉玖扣緊藥箱握柄,聲音平靜,“沈知行肯見我們,就說明他願意站出來,這是我們聯絡保皇派的唯一機會,不能錯過。大不了我們提前去,先在茶寮周圍佈置好,若是有埋伏,我們提前走就是了。”
林朝霧點頭:“說得對,我們提前半個時辰到,我先去周圍佈置好迷陣,若是有玄衣衛來,我們用迷煙迷了他們就能走,不會出事。”
三人商量好,慢慢往小樹林走,太陽慢慢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鋪滿枯草的地上。葉玖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路,沒有看到追兵,也沒有看到探子,一切都平靜得可怕。
而此刻沈府內院,顧衍坐在客廳的主位上,端著青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茶盞裡的碧螺春冒著熱氣,清香瀰漫在客廳裡。他看向站在下方的沈知行,嘴角勾起一點淡笑:“剛才出去那個郎中,醫術倒是不錯?我進來的時候碰到了,看著倒是面生。”
沈知行站在下方,垂著手,神色平靜:“是個遊方郎中,進來給母親看頭風,紮了幾針,倒是真的緩解了疼痛,我給了點謝銀,就讓他走了。”
顧衍哦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知行臉上,頓了兩秒,慢慢開口:“是嗎?我怎麼聞著,他身上有青冥谷的草藥味?”
沈知行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走方郎中天天採藥,身上自然有草藥味,青冥谷的草藥和尋常草藥,臣分辨不出來。”
顧衍放下茶盞,茶盞底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錦袍的下襬,對著沈知行擺了擺手:“你不用緊張,我就是隨口問問。畢竟現在京城搜捕欽犯,小心一點總是好的。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改日再來看沈老夫人。”
沈知行趕緊躬身送客:“攝政王慢走。”
顧衍邁開步子,往門口走,玄衣衛護衛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沉穩,一步步穿過前院,走到硃紅大門口。顧衍站在門檻邊,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指尖捻了一下,空氣中還殘留著葉玖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草藥味,和他當年在青冥谷外圍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對著身邊的護衛隊長使了個眼色,低聲說:“跟著那個郎中,看看她去哪裡,和什麼人見面,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行蹤。”
護衛隊長躬身應聲:“是,屬下這就去。”
顧衍抬手按了按腰間的玉佩,邁步走下臺階,黑色的靴底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晨露早就幹了,陽光落在他玄色的錦袍上,金線團龍紋泛著耀眼的光,他抬頭看向西郊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冰。
葉玖,妖女,我找了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