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指尖碾著紙片燒成的灰燼,燭火映在她眼底,亮得驚人。她整了整月白羅裙的裙襬,站起身對著院門口的暗衛吩咐,讓他們備車,她三天後準時回林家祠堂赴會。風吹過院子,茉莉花瓣落在石桌上,沾了一點淡淡的燭油,涼絲絲的月光穿過竹架縫隙,落在地面青磚上,鋪成一片碎銀。
景和三年七月十九日辰時,天光穿過林家祠堂高大的木窗欞,在青磚地面投下長條的陰影。空氣裡瀰漫著線香燃盡的沉鬱香氣,混著祠堂裡經年不散的潮溼木頭味,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厚重的歷史感。兩側排列的林家先祖牌位刷著紅漆,金色的字型在陰暗中隱隱發光,供桌上擺著新鮮的供果,果皮帶著飽滿的光澤,散著淡淡的果香。
林老夫人端坐在祠堂主位的紫檀圈椅上,墨綠色的壽字團花錦緞襯得她臉色愈發沉鬱,她手裡握著一串蜜蠟佛珠,指尖慢慢摩挲著珠子,珠子帶著人體的溫度,溫潤光滑。大廳兩側分坐著林家所有旁支長輩,深藍色或玄色的常服整整齊齊,鴉雀無聲,只有衣料摩擦發出的細碎聲響。
林家祠堂外傳來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車輪轉動的沉悶聲響越來越近,停在祠堂門口。侍從掀開轎簾,林朝霧踩著月白緞面繡鞋走下來,羅裙掃過門檻,帶起一陣輕微的風。她整理了一下鬢邊的珍珠點翠簪,抬步跨進祠堂大門,鞋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緩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分明。
林坤站在大廳中央,藏青色暗紋錦袍,腰間繫著玉帶,看見林朝霧進來,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冷笑,他抬手對著主位拱手,聲音洪亮,傳遍整個祠堂:“老夫人,人到齊了。今天開全族會議,是要給林家列祖列宗一個交代,清理門戶。”
林朝霧走到屬於家主的位置站定,位置在主位左側,正對著林坤。她抬手理了理裙襬,姿態從容,聲音清澈平穩:“二叔父說得哪裡話,我倒要聽聽,我什麼時候成了林家的門戶敗類,需要你帶頭清理?”
檀香的煙氣慢慢飄上來,繞著房梁打轉。林老夫人睜開半眯的眼睛,目光掃過廳中站著的兩個人,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朝霧,你二叔父說你通敵叛國,勾結亂黨,要禍亂整個林家,你可有什麼辯解?”
林坤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錦緞包裹的手令,上前幾步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刻意抬高的正義感:“老夫人,各位族老,這是攝政王殿下親手寫的手令,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林朝霧暗中勾結流亡亂黨,意圖顛覆朝綱,禍亂大靖。攝政王殿下己經下了令,只要我們林家把人交出去,不僅不會牽連林家,還會給林家加官進爵,保住我們林家百年基業!”
廳中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族老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空氣中的沉悶被打破,線香的煙氣跟著晃盪。幾個被林坤提前收買的旁支族老立刻開口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我說大小姐最近行蹤詭秘,原來真的是勾結了亂黨!”
“這可了不得,要是攝政王遷怒我們林家,我們百年的基業就毀在她手裡了!”
“老夫人,趕緊罷黜她的家主位置,把人綁去攝政王府,別連累了我們全族!”
林坤放下手令,首起腰,對著身後兩個旁支家僕使了個眼色,兩個壯漢立刻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抓林朝霧的胳膊,靴底蹭著青磚,發出粗啞的聲響。
“站住。”林朝霧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力,整個祠堂瞬間安靜下來。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目光掃過廳中所有族老,最後落在林坤臉上,嘴角帶著淡淡的嘲諷:“二叔父一口一個通敵叛國,拿出一張手令就要綁我,是不是太急了點?攝政王的手令什麼時候管到林家內部家務了?還是說,二叔父早就靠著攝政王給的好處,把自己賣給顧家了?”
林坤臉色一變,厲聲呵斥:“你胡說八道!我林家世代忠良,怎麼會做這種出賣家族的事?我看你就是罪證確鑿,死到臨頭還嘴硬!”他抬手對著那兩個家僕揮了揮手,“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這個孽女綁起來!”
兩個家僕再次上前,手還沒碰到林朝霧的衣袖,祠堂側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肩膀微微發顫,他走到大廳中央,對著主位磕了個頭,聲音帶著抖:“老夫人,各位族老,小人有話說。”
林坤看見那人,臉色瞬間煞白,後退一步,指著他聲音都變了調:“王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被我……”
王福抬起頭,臉上帶著憔悴,眼睛裡佈滿紅血絲,他對著林坤磕了個頭:“二老爺,對不住了,我跟著你十幾年,你一首待我不薄,可是你要禍亂整個林家,害死主家,我不能陪著你一起錯下去。”
林朝霧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王福身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各位族老,今天要清理門戶,確實該清理。只不過要清理的不是我,是吃裡扒外,私通攝政王,賣禁藥賺黑心錢,還毒殺主家叔父的林坤二叔父。王福是二叔父身邊的總賬房,跟著二叔父十幾年,所有賬都是他親手記的,今天就讓他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祠堂裡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只有線香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所有族老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福身上,好奇、疑惑、探究,各種各樣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林老夫人握著佛珠的手頓了頓,開口道:“王福,你說,有什麼話都如實說,要是有半句假話,家法處置。”
王福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老夫人,小人知錯,小人被二老爺逼著做了這麼多壞事,今天就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給列祖列宗賠罪。五年前,主家老爺還在世的時候,二老爺就偷偷跟攝政王顧衍勾結,攝政王給了二老爺一大筆錢,讓二老爺幫他在江南運禁藥,從海上運過來,再分銷到全國各地,利潤都進了二老爺和攝政王的口袋,這些年,己經虧空了林家漕運近百萬兩銀子。”
話音剛落,廳中炸開了鍋,族老們紛紛站起身,指著林坤,驚呼聲此起彼伏。林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福罵道:“你放屁!是林朝霧逼你說的對不對?她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汙衊我!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打死你!”他說著就要衝上去打王福,被兩個站在門口的林家主家侍從攔住,動彈不得。
王福從懷中取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厚賬冊,雙手捧著遞上去,主家的執事接過來,放在供桌上攤開,賬冊上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從哪一年哪一月運了多少禁藥,賺了多少銀子,給攝政王送了多少,都一筆一畫記得明白,絲毫不差。
族老們紛紛圍上來,眯著眼睛看賬冊,手指指著上面的數字,嘴裡發出驚訝的抽氣聲。線香的煙氣飄在賬冊上方,紙頁帶著油墨的味道,混著檀香,鑽進每個人的鼻腔。最年長的三族老湊過去,手指抖著指著一頁紙,聲音帶著不敢相信:“去年主家老爺去江南查漕運,突然暴斃,是不是……是不是你下的手?”
王福低下頭,聲音帶著愧疚:“是二老爺讓我在主家老爺的茶裡下了慢毒,主家老爺發現了二老爺運禁藥的事,二老爺怕他壞事,就……就下了手。後來大小姐接手家業,二老爺又想把大小姐擠走,自己當家主,好繼續給攝政王辦事,這些年,暗地裡給大小姐使了多少絆子,虧空了多少公款,賬上都記得清清楚楚。”
三族老看完賬頁,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邊的柱子,才穩住身體,他指著林坤,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旁邊的五族老湊過去看了一眼,手一拍供桌,發出一聲巨響,震得供果都跳了一下:“好你個林坤!我們林家世代經商,從來都是規矩做生意,你竟然跟著攝政王賣禁藥,還毒殺主家老爺,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林坤被兩個侍從按住,拼命掙扎,頭髮都散了,他嘶吼著:“這是假的!都是林朝霧偽造的!王福被她收買了!你們別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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