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的二族老花白的鬍子抖個不停,他抬手撐在供桌邊緣,看著那一頁頁清晰的賬目,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落在林老夫人鐵青的臉上,她握著佛珠的手越收越緊,蜜蠟珠子被捏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線香菸氣順著房梁緩緩盤旋,混著祠堂經年不散的潮溼樟木香氣,悶得人胸口發沉。三族老指尖抖著摩挲賬頁邊緣,泛黃的宣紙上墨跡清晰,每一筆收支都標註得明明白白,甚至連走貨的船號、經手人的姓名都一一列在上面,絕不可能是倉促偽造出來的樣子。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轉向被按在地上的林坤,喉結滾了又滾,才擠出幾個字,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景和元年,你私吞主家漕運三萬石漕糧,轉手賣給北境流民,賺了足足八萬兩銀子,這筆賬,是不是真的?”
林坤在侍從桎梏下拼命扭動,額角青筋暴起,頭髮散了大半,黏在汗溼的額頭上,他狠狠瞪著三族老,又轉過來死死盯著供桌上攤開的賬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假的!全都是假的!那是王福那老東西收了林朝霧的銀子,故意偽造的賬冊!你們別被這對主僕騙了!”
站在供桌旁的王福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花白的鬢角抖得厲害,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製私印,放在供桌最顯眼的位置,銅印上刻著“林坤私記”西個字,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隨身攜帶的物件。王福聲音帶著哭腔,對著整個大廳的族老拱了拱手:“諸位族老,這是二老爺隨身的私印,每次私賬入賬之後,都會在總賬頁上加蓋這個印鑑,每一頁有問題的賬頁,印鑑都在,諸位可以自己看。”
二族老上前一步,拿起銅印比對,又翻了翻最底下幾頁賬冊,每一頁末尾都蓋著清晰的印記,深淺一致,絕不是新蓋上去的。他把銅印“啪”地砸在供桌上,聲音震得供果都晃了晃:“印章在這裡,你還敢說偽造?!我林家從江南遷來京城三百年,什麼時候出過你這樣吃裡扒外的東西!賣私鹽,運禁藥,虧空公款,毒殺主家,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滅族的大罪?”
林朝霧站在一旁,素手輕搭在腰間的短劍柄上,月白羅裙襯得她身姿挺拔,她目光掃過廳內所有族老的臉色,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在每個人耳中:“各位族老,除了漕運和私鹽,我這裡還有林坤這些年幫萬毒門轉運蝕骨寒毒原料的賬冊,每一次交貨的時間地點,收貨人的接頭暗號,還有給攝政王顧衍送的孝敬,全都一筆一筆記在這裡。攝政王拿著這些毒藥,毒殺了多少不肯依附他的朝臣,諸位想來也聽過坊間傳聞。”
她抬手示意侍從把另一摞賬冊搬上來,厚重的宣紙張頁鋪展開,油墨香混著宣紙的竹青味瀰漫開來。第一頁最上方,清清楚楚寫著“萬毒門供貨明細”,黑字白紙,刺得人眼睛發疼。
空氣中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幾個站得靠後的旁支族老紛紛踮起腳,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字跡。蝕骨寒毒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毒,這些年京城不少反對攝政王的官員突然暴斃,死後身體凍得像冰,坊間早就傳言是攝政王用奇毒殺人,沒想到這件事竟然真的和林家有關係,還是林坤親自經手。
五族老是旁支裡輩分最高的老人,一輩子行走江湖做生意,最看重名聲和氣節,他看完第一頁賬,氣得手都抖起來,一口老痰卡在喉嚨裡,咳了半天才能說話,指著林坤的鼻子罵道:“你瘋了!攝政王要奪舒家的天下,你跟著湊什麼熱鬧!你賣什麼不好,偏偏賣這種滅九族的禁藥!要是被朝廷查到,我們整個林家都要被你拖去菜市口砍頭!”
“我沒有!我沒有做過!”林坤的聲音都破了音,他拼盡全力想要掙脫侍從的手,指甲摳進青磚縫裡,磨得鮮血淋漓,“林朝霧!你這個賤女人!你為了搶家主的位置,竟然偽造這麼多東西害我!老夫人!您快說話啊!您看看,她都把我逼成什麼樣了!您從小看著我長大,您知道我的為人,我怎麼會做這種對不起林家的事?”
所有目光都在供桌上的賬冊和被按在地上的林坤之間轉了一圈,最後慢慢聚到主位的林老夫人身上。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在林老夫人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線條,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嘴唇抿成一道鋒利的線,握著佛珠的手越收越緊,蜜蠟珠子被捏得發出連續的咯吱聲,每一聲都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尖上。
林朝霧往前站了半步,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輕響,她對著主位的林老夫人緩緩福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遍整個大廳:“祖母,各位族老,我接手林家產業己經兩年,這兩年裡,林家江南漕運的利潤每年都漲一成,絲綢生意拓展到了北境,去年給族裡分的紅利,比我叔父在的時候多了三成,想來各位族老都拿到了分紅。我自問沒有對不起林家,沒有對不起列祖列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族老,每一個被她掃過的人都下意識挺首了背:“林坤是我二叔父,按理來說,同出林家,我本該給他留幾分情面。但他私通攝政王,賣禁藥,毒殺我叔父,虧空公款,還要把我打成通敵叛國的罪人,把整個林家綁上攝政王的謀反戰車,我不能留。今天把所有罪證擺在列祖列宗面前,就是請老夫人和各位族老做個公正決斷,清理門戶,保住林家三百年的基業。”
二族老第一個站出來,對著主位深深一揖:“老夫人,朝霧說得對!林坤犯下這等滔天大罪,己經不配做林家子孫,必須革除旁支身份,逐出林家,交給官府法辦!不然我們將來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也保不住林家滿門性命!”
“對!必須逐出林家!交給官府!”二族老話音剛落,立刻有好幾個主家族老跟著附和,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下來,落在供桌的賬冊上,積了薄薄一層。幾個原本跟著林坤說話的旁支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攝政王勢大沒錯,但要是林坤的罪證坐實,他們跟著站隊,將來事情敗露,那可是連坐的大罪。
一個矮胖的旁支族老往前站了一步,對著主位拱手:“老夫人,我之前被林坤騙了,以為大小姐真的通敵,現在罪證擺在這裡,我也說句公道話,林坤確實做錯了,該罰。”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開口附和,原本站在林坤那邊的旁支,一下子倒了大半,只剩下兩三個和林坤沾親帶故的,低著頭沉默不語,不敢再說話。祠堂裡的聲討聲越來越大,線香的煙氣混著眾人的呼吸,變得悶熱潮溼,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怒氣,指著林坤罵不絕口。
林坤看著眼前的場景,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他不敢相信,剛才還圍著他說話的族老,轉眼間就全都倒向了林朝霧。他猛地抬起頭,盯著主位上的林老夫人,聲音帶著哭腔:“老夫人!姑母!您說話啊!我是您的親侄子啊!您不能看著這個女人把我往死裡逼啊!您快說句話啊!”
林老夫人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握著佛珠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聲討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主位上的老人,等著她開口。只有線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供桌上的供果散著淡淡的甜香,混著樟木和線香的氣味,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陽光慢慢移動,從林老夫人的臉上移到供桌的賬冊上,字裡行間都透著冰冷的寒意。
林朝霧抬著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主位的祖母,她知道,這最後一步,還是要林老夫人來走。林家掌權百年,主旁支之間的利益盤根錯節,林老夫人坐這個位置幾十年,最擅長平衡各方勢力,這一次,她會怎麼選?
林坤還在不停哭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姑母!您快救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饒了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您把家主之位給林朝霧,我什麼都不要了,您饒了我的命啊!”
他剛才還拿著攝政王的手令趾高氣揚,現在原形畢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模樣。幾個年輕的旁支子弟站在門口,偷偷往裡看,臉上滿是鄙夷。
二族老皺著眉頭,對著主位又催了一句:“老夫人,現在罪證確鑿,全族都看著呢,您倒是說句話啊!”
林老夫人終於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目光掃過供桌上攤開的一疊疊賬冊,掃過被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坤,最後落在站在大廳中央,身姿挺拔面色平靜的林朝霧身上。她的嘴唇動了動,還沒說出話,握著佛珠的手又用力收緊,蜜蠟珠子的咯吱聲再次響起。
整個祠堂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聲,所有族老都停下了議論,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匯聚到主位的紫檀圈椅上,落在林老夫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等著她做出最後的決定。陽光在青磚地上移動著,留下長長的光影,線香燃到了盡頭,灰燼落在供桌的黃綢布上,留下一點淺灰的印子。
林朝霧指尖輕輕摩挲著短劍的皮質劍鞘,皮革粗糙的紋理蹭過指腹,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主位,等著那一句話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