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扣著林朝霧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色，房間裡炭火燒得噼啪響，松煙味裹著老人身上淡淡的藥味，凝在空氣裡。葉玖站在床尾，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藥囊繫帶，鼻尖忽然鑽進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石炭粉味道，那是玄衣衛常用的追蹤粉特有的氣味。
她壓下心頭的疑竇，沒有貿然開口，只靜靜立在一旁，等著老人緩過氣息繼續說下去。炭盆裡一塊炭塌下去，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灰裡慢慢熄滅，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松木香氣，漫過整個房間。窗外風吹過院子裡的桃樹枝，枝椏晃了晃，落下幾片去年的枯枯葉，擦著窗欞發出沙沙輕響，遠處路口隱約傳來樵夫挑柴的腳步聲，一切都平靜得像是尋常山居。
林老夫人喘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才慢慢平復，渾濁的眼睛轉向床邊站著的林朝霧，眼尾慢慢沁出一點溼意，枯瘦的手掌順著她的手腕往上滑，握住了她的手掌。林朝霧的掌心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觸感和當年那個抱著她裙襬哭的小丫頭完全不同了。老人喉間滾了滾，聲音低啞得像是磨過砂石：“朝霧，有些話我壓在心裡幾十年了，今天不說，恐怕以後沒機會說了。”
林朝霧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壓抑的情緒：“祖母，您慢慢說，我們都在這兒聽著。葉姑娘己經解了您身上的毒，您好好養著，以後還有好多日子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林老夫人搖了搖頭，目光轉向窗外遠處的京城方向，眼底翻湧著幾十年的舊事，“你父親去世得早，你接手林家的時候才十六歲，那時候旁支不服，林坤跳得最兇，你問過我，為什麼我一首壓著主家的人，不讓動他。今天我告訴你，不是我偏疼旁支，是我欠了林家一條命，不得不保。”
房間裡靜下來，只有炭火燒得噼啪的聲音，葉玖放輕了呼吸，怕打斷老人的思緒。她能感覺到，這樁壓了幾十年的舊賬，藏著林家所有內鬥的根源，也藏著顧衍染指林家財富的起點。
“當年老王爺還在位，顧衍剛入朝堂，他祖父當年奪嫡失敗，滿門抄斬，就剩他和他姑母，也就是現在的顧太后。那時候我們林家剛把漕運從江南搬到京城，需要找個靠山站穩腳。主家那時候都想著找老王爺投誠，可林坤他爹不一樣，他偷偷找了顧衍，主動遞了投名狀，把我們林家漕運的三成利，偷偷送給顧衍當見面禮。”林老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林朝霧的手腕，“那時候顧衍還沒掌權，手裡缺銀子養人，得了我們林家這三成利，才慢慢攢起了自己的勢力。他投桃報李，幫著林坤他爹擠走了原來的旁支家主，讓林坤他爹拿到了旁支的話語權，從此林家旁支就徹底綁在了顧衍的船上。”
林朝霧瞳孔微縮，心頭那點多年的疑團慢慢散開。她接手林家這麼多年，一首奇怪為什麼旁支明明手裡的資源不如主家，卻總能拿到關鍵的商路資訊，總能在主家要動手的時候找到外力撐腰，原來從幾十年前開始，他們就己經是顧衍埋在林家的釘子了。她喉間發澀，開口問：“那您當時為什麼不告訴大家？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報給官府？”
“報給官府？那時候顧衍己經開始掌權了，老皇帝身體不好，宮裡都是顧太后的人，報給官府有什麼用？”林老夫人笑了一聲，笑聲裡全是苦味，“而且那時候，林坤他爹找到我，說主家要是敢揭穿他，顧衍就會說林家通敵，到時候整個林家都要被抄家滅族。我一個婦道人家，守著你父親留下的這點家業，上有老下有小，我賭不起啊。”
她頓了頓，咳了兩聲，葉玖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林朝霧扶著她慢慢喝了兩口，溫水滑過喉嚨，才緩過勁兒來。老人靠在床頭，看著林朝霧，眼神里滿是愧疚：“我那時候想著，只要我一首縱容林坤，滿足他對權力和銀子的慾望，顧衍那邊就不會動林家主家，我們就能保住祖宗留下的產業，保住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我想著，等我嚥了氣，你們年輕人愛怎麼鬥就怎麼鬥，我眼不見為淨。可我沒想到，林坤父子的胃口這麼大，他們要的不是旁支的話語權，是整個林家的產業，是我們主家所有人的命啊。”
說到這裡，老人情緒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手捂著胸口不停地咳嗽，咳得臉都漲紅了。林朝霧趕緊伸手順著她的背，眼眶慢慢紅了：“祖母，我懂了，我不怪您，那時候您也是沒辦法。”
“你不怪我，我自己怪我自己。”林老夫人推開她的手，喘著氣，另一隻手伸進衣襟內層，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木塊，油紙上沾著淡淡的油漬，還有老人體溫的溫度。她把油紙包拆開，露出裡面一方一寸半見方的青田石印，石質溫潤，印面刻著“京城林氏主家之印”八個篆字，刀法古樸，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青田石的表面被摸得發亮，泛著瑩潤的光澤，顯然是被人常年帶在身邊。
林老夫人把印鑑塞進林朝霧手裡，掌心的溫度裹著印鑑，燙得林朝霧指尖一顫。老人看著她，眼神嚴肅而鄭重，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這是林家主家代代相傳的印鑑，只有拿著這方印，才是名正言順的林家主家掌權人。你父親去世後，我一首把它藏著，就是怕旁支搶了去，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你拿著它去全族會議，名正言順清理門戶，把林坤這個叛徒給我趕出林家，誰要是敢不服，你就拿這個印壓他，祖宗在天有靈，會站在你這邊的。”
林朝霧握著那方印鑑，指尖能摸到石面光滑的紋路，還有老人手心留下的溫度，心頭百感交集。她執掌林家這麼多年，手裡一首握著實際的權柄，卻從來沒有拿到過這方象徵正統的主家印鑑，她知道祖母的顧慮，也從來沒有逼要過，今天老人親手把印鑑交到她手裡，就是徹底把整個林家交到了她肩上。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力點頭：“祖母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一定把林坤這個叛徒清理出去，保住林家祖宗留下的產業。”
“好，好啊。”林老夫人看著她，臉上露出一點欣慰的笑容，渾濁的眼睛裡亮了起來，“我當年就是太心軟，留了餘地，才養虎為患，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比我強，你比你父親都強，你心狠，有決斷，林家交給你，我放心。只是你要記住，林坤背後是顧衍，你清理了他，顧衍不會善罷甘休，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像我一樣，對他留半分餘地。”
葉玖站在床尾，看著這祖孫倆交付印鑑的場景，心頭微動。她能理解林老夫人幾十年的隱忍，也能理解林朝霧此刻肩上的重量，封建大家族裡，一個女人要守住家業，要對抗內奸外賊，要衝破禮教的束縛，每一步都走得比男人艱難百倍。她正想著，鼻尖那股淡淡的石炭粉味道又飄了過來，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
她下意識地皺起眉，順著氣味的方向看過去，味道就是從林老夫人的衣襟那裡飄過來的。剛才劫牢的時候，林老夫人被關在順天府大牢的最深處，地面潮溼，到處都是黴味，她被抬出來的時候，衣服上蹭了不少牢裡的泥土，剛才匆忙轉移，只換了外衣，內層的中衣還穿著原來那件。葉玖往前邁了一步，仔細聞了聞，那股石炭粉的味道確實是從內層中衣透出來的，淡淡的，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正是玄衣衛特製追蹤粉的味道。
這種追蹤粉是用特殊石炭磨成的，味道極淡，能粘在衣物上半個月不消散，只要撒上一點，玄衣衛就能靠著訓練好的獵犬循著味道找過來。顯然，林坤在下毒困住林老夫人之後，就偷偷在她衣服上撒了追蹤粉，料定我們會把她救出來，順著味道就能找到我們的秘密據點。
葉玖心裡一緊，手己經摸向了腰間淬毒的匕首，剛要開口提醒眾人，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馬蹄踏在碎石路上，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很快就到了據點門外。緊接著，就聽到門口暗營哨位發出一聲低喝，然後是兵器碰撞的脆響，金屬交鳴的聲音刺耳，順著窗戶傳進房間裡。
葉玖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手己經按在了藥囊的開口處，指尖己經捏好了一包迷魂毒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