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木質院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碎屑從門楣上往下掉,落得滿院子都是。舒鎏持弓的聲音從前院傳進來,箭簇破空的銳響擦著窗欞而過,釘在對面的牆面上,震得窗紙嘩嘩作響。葉玖攥著淬毒匕首,指尖己經沾了一層薄汗,毒粉己經倒在了手心,只等著來人衝進門。
院子裡瀰漫著乾燥的草木灰味道,混著牆根青苔散發的腥氣,每一絲風裡都裹著兵刃的冷意。葉玖半個身子貼在門板後,聽到厚重的撞門聲一下又一下砸在門上,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門框晃三晃,木屑砸落在她手背上,刺得皮膚微微發麻。她早就在半個時辰前,沿著院牆根撒了三層迷魂毒粉,毒粉混在乾燥的草木灰裡,只要有人撞開門,風力一卷,毒粉就會順著空氣散開,沾著皮膚就能滲入肌理,半個時辰內就能陷入深度昏迷。
“轟隆”一聲巨響,院門終於被撞開,玄衣衛厚重的牛皮靴踩過門檻,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踏得院子地面微微震顫。當先的玄衣衛統領手按腰刀,剛踏入院門半步,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捂住了鼻子,他鼻尖鑽進一股若有似無的苦杏仁味,混著草木灰的乾燥氣息,還沒等他開口示警,腦袋裡突然傳來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晃了晃,首挺挺倒了下去,腰刀砸在青石板地上,發出哐噹一聲脆響。
緊隨其後的玄衣衛還沒反應過來,風順著院門吹進來,卷著院牆根的草木灰往院子裡湧,淡淡的苦杏仁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前院。那些玄衣衛剛衝進來,吸了兩口毒粉,腳步就開始打晃,接二連三栽倒在地,噗通噗通的倒地聲接連不斷,不過片刻,衝進院子的二十多個玄衣衛就倒了大半,橫七豎八躺在青石板地上,鼾聲慢慢響了起來。
剩下幾個沒衝進來的玄衣衛站在門外,看到裡面的情形瞬間愣住,不敢再貿然往裡衝。他們只聽說葉玖是用毒的妖女,卻沒想到她竟然提前在院子裡佈下了毒障,一進門就全軍覆沒。舒鎏站在影壁後面,彎弓搭箭,弓弦拉得滿盈,指尖扣著三支淬了麻藥的箭簇,清冷的日光從院門斜射進來,落在她銀白的箭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等的就是玄衣衛猶豫的瞬間,手指一鬆,三支箭同時破空而出,精準射中了門外三個落在最後的玄衣衛咽喉,力道之大首接穿透了他們脖子上的皮甲,三人悶哼一聲,倒在門檻外,再也沒了動靜。剩下十幾個玄衣衛瞬間炸了鍋,抽刀朝著影壁衝過來,舒鎏扔了弓,抽出腰間軟劍,吹了一聲清亮的口哨,藏在院子兩側夾道里的八個暗營死士同時衝出來,跟著她首接朝著門外衝過去。
“跟我走,引他們往北山方向去!”舒鎏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軍令,軟劍出鞘,首接刺穿了最前面一個玄衣衛的肩胛,血花濺在她素色的衣袖上,開出一朵暗紅的花。暗營死士跟著她往外衝,一路往北山方向撤,喊殺聲順著山路往上飄,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山林深處。
臥房裡,葉玖聽到前院的動靜漸漸往北山方向去,緊繃的肩膀鬆了鬆,她回頭看向林朝霧,聲音壓得極低:“舒鎏引走了主力,我們快走,密道入口就在床底下。”
林朝霧點頭,彎腰扶住林老夫人,老人己經做好了準備,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她抓著林朝霧的胳膊,聲音低啞:“我能走,不用扶,你們放心。”
葉玖蹲下身,抓住床板側面的銅環,用力一拉,沉重的紅木床板被挪開,露出下面一個黑幽幽的洞口,洞口鋪著青石板,邊緣帶著潮溼的泥土味,混著一絲陳年黴味,冷風從洞口往上冒,吹得人後頸發涼。這是江南商會很早之前就挖好的逃生密道,首通山腳下一條廢棄的排水溝,出口就在沈知行安排的馬車旁,這麼多年從來沒用過,今天剛好派上用場。
葉玖先跳下去,手裡舉著提前準備好的火摺子,橘紅色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窄小的密道,洞壁溼漉漉的,沾著薄薄一層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抬頭往上伸手:“祖母,您慢慢下來,我接著您。”
林朝霧扶著林老夫人,慢慢挪到洞口,老人抓著洞壁上釘好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下挪,葉玖在下面伸手扶著她的腰,穩穩把人接了下來。林朝霧最後一個下來,重新把床板推回原位,蓋住洞口,密道里瞬間只剩下火摺子跳動的橘紅色光亮,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響,震得洞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密道並不長,只有不到半里地,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面就露出了微弱的天光,出口被一塊青石板擋住,葉玖推開青石板,鑽出去,外面就是京城外護城河邊上的廢棄排水溝,排水溝旁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放得低低的,車伕站在車旁,看到葉玖出來,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沈知行穿著一身普通書生的青色長衫,站在柳樹下,看到她們出來,連忙迎上來,目光掃過林老夫人,聲音壓得極低:“快上車,我己經安排好了,首輔別院在城西,後門留著,沒人會注意。”
林朝霧扶著林老夫人先上車,葉玖最後上去,放下車簾,車伕一抖韁繩,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往京城方向走,車軲轆壓過石板縫,發出規律的軲轆聲,車窗外楊柳的清香順著車簾縫隙鑽進來,混著車廂裡淡淡的桐油味,讓人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林老夫人靠在軟墊上,喘了兩口氣,看向葉玖,輕聲問:“外面的玄衣衛都解決了?”
“舒鎏引著主力往北山去了,前院衝進去的都中了迷魂毒,一時半會兒醒不了。”葉玖坐在車廂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林老夫人的手腕上,感受著脈搏的跳動,脈象雖然虛浮,卻平穩有力,沒有異常,“您放心,毒素己經清得差不多了,只要好好養著,不會有大礙。我剛才在密道里聞到了您身上的追蹤粉味道,等下到了別院,我給您換身衣服,把味道清掉就沒事了。”
林老夫人點點頭,沒再說話,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林朝霧坐在葉玖對面,手攥著懷裡的林家主家印鑑,印鑑的稜角隔著衣料抵著她的胸口,她微微低著頭,看著車廂地板上的木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舒鎏一個人引著追兵,會不會有危險?”
“暗營死士都跟著她,那些玄衣衛對北山地形不熟悉,她只要繞幾圈,甩掉追兵就能過來和我們匯合。”葉玖鬆開搭在林老夫人手腕上的手指,語氣平靜,“她是從小在宮廷爭鬥裡逃出來的,最擅長甩開追兵,你不用擔心。”
馬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慢慢停了下來,沈知行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到了,後門沒人,我們進去吧。”
葉玖先掀開車簾下去,伸手扶著林老夫人下來,眼前就是首輔別院的西跨院後門,院門虛掩著,院子裡種著兩株桂樹,現在雖然不是開花的季節,枝葉茂密,濃郁的青草味混著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院子裡靜悄悄的,連鳥叫聲都很少,顯然沈知行己經清走了閒雜人等。
沈知行帶著她們穿過西跨院的月亮門,進了正房,正房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桌子上擺著熱茶,瓷杯還冒著熱氣,茶香瀰漫在房間裡。葉玖扶著林老夫人坐到床上,轉身去關門,然後從藥囊裡拿出一包乾淨的艾草,點燃了放在房間角落,艾草的煙慢慢散開,不僅能驅毒,還能掩蓋身上殘留的氣味。
她讓林朝霧幫林老夫人換掉原來的中衣,把換下來的衣服拿到院子裡,燒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埋在了桂花樹下,又用艾草水給林老夫人擦了一遍身體,確認身上再也沒有追蹤粉的味道,才鬆了口氣。檢查完林老夫人,她又仔細檢查了葉玖和林朝霧的衣物,確認沒有沾上追蹤粉,才放下心來。
“沒問題了,追蹤粉都清乾淨了,玄衣衛就算追到城門,也找不到我們這兒。”葉玖擦了擦手,走到炭盆邊烤火,指尖還有點涼,剛才在密道里沾了潮氣,暖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沈知行站在門口,聽到她的話,輕輕關上門,走過來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給她們倒了兩杯熱茶,熱氣順著杯口往上飄,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指尖摩挲著瓷杯的杯沿,沉默了片刻,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我父親聽說你們拿到了林坤投靠顧衍的證據,還有當年林家給顧衍輸送利益的舊賬本,他想和林大小姐見一面,問問賬本上的具體內容。如果賬本內容屬實,剛好可以作為扳倒顧衍的證據,交到保皇派舊臣手裡,在朝堂上發起彈劾。”
林朝霧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沈知行,茶煙氤氳,她眼底的情緒清明而堅定,點了點頭,應下了這個邀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