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交班時徐靜涵掃了江晚晴一眼，目光在她的護士帽上停留了兩秒——帽子別歪了，左邊比右邊高了不到一釐米。
徐靜涵沒有說話，只是把病歷本翻過一頁，用筆在某一行的藥量上劃了一道槓，寫了一個新的劑量。
查房結束後，徐靜涵把周凡單獨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徐靜涵的辦公室在中醫科走廊的另一端，比值班室大一倍，但東西堆得滿滿當當——滿牆的醫學書籍，桌上摞著半人高的期刊和病歷，窗臺上放著一排盆栽，都是中草藥植物：
一盆薄荷、一盆紫蘇、一盆已經結了紅果的枸杞。
薄荷長得太旺，枝葉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上的檔案箱。
“把門關上。”徐靜涵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轉。
她的手指修長，轉筆的動作很熟練，筆身在她指間翻飛，轉出幾個流暢的圈。
白大褂的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腕上一塊很舊的機械錶，錶帶是棕色的牛皮，磨得發亮了。
周凡關上門，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今天凌晨三點，住院部五床的老太太突發心悸。值班的是江晚晴，她處理得很到位——第一時間吸氧、通知值班醫生、做完心電圖、建立靜脈通道。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我來之前跟心內科的會診醫生確認過，處理沒有失誤。”
她把鋼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直地看著他，“但有一件事不太對。她平時值班都是跟另一個實習生一起，昨晚她專門跟人換了班，變成獨立值班。我查了排班表，她主動要求換班的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就在你第一天上班之後幾個小時。她換班的理由是‘想多積累獨立值班的經驗’。理由很充分，但我不信。”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周凡在她說話的過程中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小江是個好護士。三個月來她零差錯、零投訴，病人滿意度全科室最高。我不希望她因為任何事分心。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凡看著她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窗臺上的薄荷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把一陣清涼的氣息送過來。
“你不用回答。”徐靜涵把鋼筆重新拿起來，翻開面前的病歷本，“進修生的個人生活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只要不違反醫院規定、不影響工作質量、不給科室惹麻煩，你做什麼我都不管。但如果有一天，工作質量出了問題——不管是你的還是她的——我會把你們的排班表徹底調開。我的話你聽明白了吧。”
“明白了。”
“那就好。”她低下頭繼續看病歷，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還有一件事。這週五晚上，省中醫藥學會有個學術沙龍，請了北京來的專家講中西醫結合治療慢性病。我幫你報了名。地點在學會旁邊的賓館會議室，離醫院不遠。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目光很短，只是一抬一低之間的事，但周凡捕捉到了她目光裡一閃而過的什麼東西——不是江晚晴那種毫不掩飾的少女心思，也不是季清漪那種用資料包裹起來的關切。
那是一種更成熟也更含蓄的探詢，藏在她平日裡的沉穩和專業之下，只有極偶然的瞬間會從她眼角眉梢漏出來，然後又迅速被她收回去，像風吹過水麵時泛起的一圈漣漪，轉眼就不見了。
“穿正式一點。”徐靜涵補充道，筆尖沒有停，“不用西裝，但別穿你在村裡出診的那身。學術沙龍上的人一個比一個勢利，你穿得太隨便，他們不會跟你討論問題。”
“好。”
周凡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徐靜涵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周凡，你的簡歷我看過。你在柳溝村兩年，把一個沒有中藥材產業的村子做成了省級示範點。這不是光靠醫術就能做到的。我今年三十八歲，做副主任醫師已經做了六年，別人都說我升得快。但我知道，坐上這個位置之後，每往上走一步都更難。我需要一個能幫我的人。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麼做到的——那些手段、那些人脈、那些藏在扶貧報道後面沒寫出來的東西，我都需要。”
她把鋼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這六個月，你在我這裡學東西。你能從我這裡帶走多少，取決於你願意拿出來多少。這是個交易。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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