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被子拉上來,把她裹在懷裡。
季清漪縮排他臂彎裡,後腦勺靠在他鎖骨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她比剛才安靜多了,呼吸均勻,心跳也緩下來。
恆溫培養箱的指示燈還在閃,除溼機還在響,但車廂裡好像忽然變暖了。
“你今晚沒吃藥?”周凡忽然想起來——季清漪有失眠的毛病,以前每晚都要吃半片安眠藥才能睡著。
“沒吃。”她閉著眼睛說,“你比安眠藥好用。”
“你測過這個結論的可重複性嗎?”
“正在測。”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如果今晚能睡夠七個小時,結論就成立。如果睡不夠——明天再補做一次實驗。”
她說完這句話就真的睡著了。
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嘴唇微微張開,一隻手還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蜷著,像是在夢裡還握著取樣的鑷子。
周凡看著車窗外,雨已經小了,梧桐葉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墜,在車燈的反光裡亮得像碎銀子。
遠處的後山在夜色中靜默著,藥材地在雨裡安靜地呼吸,土壤裡的微生物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活躍地繁殖、演替、共生——就像季清漪說的那樣,土壤有自己的生態系統,而他此刻正抱著這個生態系統最執著的觀察者。
第二天早上六點,周凡被一股茶香叫醒。
季清漪已經起來了,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重新用鉛筆綰好,戴上了眼鏡。
她站在摺疊桌前,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鐵觀音,桌上放著三根密封好的取樣棒,每個都貼著手寫標籤——“樣本1:02:17”“樣本2:02:45”“樣本3:06:00”。
“第三次取樣已完成。”她推了推眼鏡,表情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你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很適合取樣。我沒叫醒你——非侵入式取樣對樣本活性的干擾更小。”
周凡坐起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的茶香在舌尖上散開,微澀回甘。
“實驗結果如何?”
“菌落總數在正常範圍內,鏈球菌和奈瑟菌的比例符合健康口腔的特徵。”季清漪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用鉛筆在最後一頁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他,“但有一個數據異常。”
“什麼?”
“我昨晚的睡眠時間——七小時二十三分鐘。”她頓了一下,“打破了我過去五年的記錄。之前最長的一次是四小時五十分鐘,靠安眠藥。”
她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放在資料表上,站起來走到行軍床邊,低頭看著他。
晨光從車窗透進來,把她的白髮襯衫照得微微發光,鎖骨下面的皮膚還殘留著昨晚的淡紅印記。
“所以實驗結論已經很明顯了。”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很短,很輕,像一片藿香葉落在水面上,“你比安眠藥好用。”
她直起腰,轉身去開啟恆溫培養箱的門,把裡面的培養皿一個一個取出來檢查。
她的動作恢復了平時的麻利和精準,手指握著培養皿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裡的示意圖。
“三七地塊的排水溝要先去通一下。”她頭也不回地說,“然後補種藿香苗。你要扛兩把鋤頭——一把大的,一把小的。我用小的,你用大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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