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柳溝村下了一場透雨。
雨從半夜開始下，打在衛生室的石棉瓦屋頂上，聲音密得像砂石過篩。
周凡被雨聲吵醒的時候，手機螢幕正好亮起來——是季清漪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土壤含水量達到飽和，明天不能取樣了。但我想見你。”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窗外雨幕密得看不清對面的藥房，村道上的積水反射著路燈的昏黃光暈，像一面碎了的鏡子。
周凡披上外套，撐了把傘往季清漪住的車載實驗室方向走。
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打溼了他的褲腳，布鞋踩在水窪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季清漪的實驗室停在村委後院的梧桐樹下。
這輛改裝過的依維柯是她從省農科院帶下來的，車廂裡塞滿了土壤檢測儀、恆溫培養箱和一臺嗡嗡響的除溼機。
她來柳溝村三年，在這輛車裡住的時間比在招待所還長。
車窗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周凡敲了敲車門，裡面傳來季清漪平穩的聲音：“門沒鎖。”
他拉開車門，一股暖氣裹著泥土和酒精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季清漪坐在摺疊桌前，面前攤著一沓資料表格，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土壤含水量的曲線圖。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裙，外面披了件深藍色的實驗服，頭髮用一根鉛筆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朵邊上，在臺燈下泛著淺栗色的光澤。
“你還沒睡。”周凡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雨水順著傘尖滴在車底的橡膠墊上。
“睡不著。”季清漪沒抬頭，手裡的鉛筆在一組資料上畫了個圈，“這場雨下得太急了，後山三號梯田的排水溝如果堵了，表層土會被沖走。我算了半個晚上的徑流量，結論是——如果明早六點前雨停，損失在可控範圍內。如果不停，三七地塊的藿香苗要重新補種。”
她說話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緩，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校準的儀器讀數。
但周凡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是她在焦慮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
車廂裡很擠，兩個人並排坐著，胳膊幾乎貼在一起。
季清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鉛筆的木香和土壤樣本的土腥氣，聞起來像一場春雨過後的田埂。
“你半夜發訊息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彙報排水溝的事？”周凡側頭看她。
季清漪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放在資料表上，揉了揉鼻樑。
不戴眼鏡的時候，她的眼睛顯得更大更圓，睫毛很長，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平時被鏡框遮住，看不見。
“不是。”她說，語氣還是那麼平穩，“我修改了上次的實驗設計。之前的土壤微生物樣本在冷凍儲存後活性下降得太快，我換了一種提取方法——用低溫離心而不是冷凍乾燥。資料顯示菌落存活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她停頓了一下，把電腦螢幕轉向他，上面是一張柱狀圖，藍色柱體和紅色柱體交錯排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菌種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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