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裡人不多，剛下過雪，沒人出來逛。
蔬菜區的架子上碼著白菜蘿蔔和反季節的西紅柿，水產區的玻璃缸裡養著幾條草魚，無精打采地沉在水底。
收銀臺的小姑娘裹著羽絨服在刷手機，看見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葉經理在不在？”趙翠花走到收銀臺前問。
“二樓辦公室，樓梯在那邊。”小姑娘頭也不抬。
兩個人上了二樓，走廊裡鋪著廉價的灰色地毯，牆皮有些剝落，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
走廊盡頭有間辦公室，門虛掩著，門牌上貼著列印紙——“採購部”。
趙翠花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聲：“請進。”
推開門的瞬間，周凡聞到了一股咖啡味。
不是速溶的那種，是現磨的，帶著焦香和一點點苦味。
辦公室不大，一張L形的辦公桌佔據了半個房間，桌上擺著一臺臺式電腦、一摞資料夾和一個黑色的咖啡機。
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明暗交界線。
葉琳琅從電腦前抬起頭來。
她三十一二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固定住。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裝馬甲，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小胸針，形狀是一片銀杏葉。
整個人往那兒一坐，乾淨、利落、專業，和趙翠花這種燙著大波浪、穿著花棉襖的農村婦女形成鮮明對比。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周凡注意到她西裝馬甲底下束著一條窄窄的包臀裙，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細跟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
“趙姐，你又來了。”葉琳琅的語氣不算冷，但也不算熱，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客氣。
她繞過辦公桌，伸出手跟趙翠花握了握，然後目光落在周凡身上，“這位是？”
“柳溝村衛生室的周凡周大夫，也是我們合作社的技術顧問。”趙翠花趕緊介紹，“我們村那個藿香擴種方案，就是他跟省農科院的季老師一起搞的。”葉琳琅伸出手，周凡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軟，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亮晶晶的。她的手心是乾的，微涼，和他的手一碰就鬆開了。
但她收回手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女人看男人的打量，而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株藥材的品質。“周大夫，請坐。”葉琳琅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
趙翠花坐下來就開始說合作社的事——去年板藍根的畝產、今年的黃芩擴種計劃、藿香精油含量檢測報告、婦女合作社的入股分紅比例。
她說得頭頭是道，比省裡的專家也不差，葉琳琅安靜地聽著，不時在電腦上敲幾個字。
周凡在旁邊觀察著葉琳琅的反應。
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有幾個細節出賣了她——趙翠花說到“藿香有效成分含量超藥典標準兩個點”的時候，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說到“合作社去年分紅每人一萬二”的時候，她拿著咖啡杯的手指輕輕敲了杯沿兩下。
“趙姐，柳溝村的藥材品質我是瞭解的，”葉琳琅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但惠民生鮮是連鎖品牌，採購流程有標準。我的許可權只能批生鮮類的採購，藥材飲片屬於食品之外的品類，需要總部審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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