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的活兒一天緊似一天。趙翠花組織了一批婦女，專門負責北坡新開的二十畝黃芩移栽。
李秀娥、陳秀蓮、海蘭都去了，還有鄰村的十幾個婦女。每天天不亮下地，忙到太陽下山。
周凡原本不用下地，但季清漪說人手不夠，臨時抓了他去做技術指導。他穿著舊迷彩服，腳上套著膠鞋，在田埂上走來走去，幫婦女們調整移栽的深度和株距。
太陽出來了，毒辣辣地曬著。地裡的女人們都脫了外衣，只穿著薄薄的汗衫，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黝黑或白皙的胳膊。
趙翠花穿一件大紅的花布衫，領口系得松，每彎一次腰，胸口就沉甸甸地墜一下。像兩隻灌滿水的葫蘆，沉得厲害。
“周大夫，你站那兒看啥呢？下來幫把手。”趙翠花直起身，兩手叉腰，衝周凡喊。
周凡從田埂上跳下來，走到她旁邊，接過她手裡的苗盤，一棵一棵往土坑裡放。趙翠花在後頭培土，兩個人配合得挺默契。
“你昨晚又沒來。”趙翠花小聲說，嗓子壓著，但口氣裡帶著鉤。
“昨晚去後山了，回來晚了。”周凡說。
“後山？”趙翠花哼了一聲，“後山有野女人把你勾走了吧。”
周凡沒說話，只是把苗放得又快又準。趙翠花不甘心，騰出手在他後腰上擰了一把，不輕不重：“你周大夫是全村最忙的人，白天忙，晚上更忙。”
旁邊的陳秀蓮聽見了，捂著嘴笑。李秀娥也抬起頭，目光在周凡臉上停了停，又低下頭去，繼續幹活。
海蘭在最遠的地頭，什麼也沒聽見。中午休息，大家都在地頭的樹蔭下吃乾糧。
趙翠花從家裡帶了兩大桶綠豆湯，用一次性杯子舀著分。周凡靠在樹幹上，叼著根草莖，看女人們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海蘭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煮雞蛋。“周大夫，吃個蛋。”她說，眼睛彎彎的。
趙翠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把一個飯盒塞到周凡手裡：“別光吃蛋，我給你攤了餅，還熱著。”
陳秀蓮也不示弱，拎著一個保溫桶：“周大夫，我熬了冬瓜湯，你喝點，祛暑。”
李秀娥沒過來，但周凡看見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又飛快地移開。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周凡把三樣吃食一一收下，放在膝蓋上，笑：“你們這是要把我撐死。”
趙翠花叉著腰，挨個兒數落：“你給我們出了多少力，吃你點東西怎麼了？再說了，晚上你一個人，想吃什麼也沒人給你做，現在多吃點。”
海蘭輕聲說：“周大夫，你還要下地嗎？下午日頭更毒，你去車裡歇著吧。”
周凡搖了搖頭，把乾糧和湯都吃了，又去地裡幫了半個下午。直到太陽快落山，大家才收工。
女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三三兩兩的，說說笑笑。周凡最後一個從地裡出來，站在田埂上。
新種下的黃芩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片綠色的小旗子。夕陽照在上面，嫩葉子泛著油亮亮的光。
“周大夫。”
他轉過頭，李秀娥站在他身後，褲腿還卷著，腳上全是泥。她手裡拿著頂草帽，風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像秋天沒割乾淨的野草。
“晚上來我家吃饅頭。”她說，語氣和眼神一樣，平靜又篤定，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周凡看了她一眼，點頭。李秀娥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陽里拉得長長的，和地壟的陰影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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