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安樂坊的義診棚子搭在土地廟門口，西根毛竹撐著一塊舊帆布，風一吹就“噗噗”鼓起來，像一隻喘粗氣的大蛤蟆。
天剛擦亮，棚子前面己經排了一條長龍。
老人拄著拐，婦人抱著孩子，有個跛腳的漢子拿草繩繫著褲腰，一臉忐忑地往裡張望。城南是京城最窮的地界，住的大多是做苦力的、擺小攤的、跑碼頭的——看不起太醫院，也請不動坐堂郎中。
慕容昭的輪椅擺在棚內正中。
他今日沒穿公府錦袍，換了一身月白細布長衫，袖口紮緊，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面前支著一張矮案，案上鋪著脈枕，旁邊擺了一排藥瓶，都是他自己配的。
妙真道人坐在右側，一把蒲扇擱在膝頭，半闔著眼像在打盹——但手邊的藥箱開著蓋，裡頭分門別類碼了幾十味藥材，整整齊齊。
念安蹲在慕容昭輪椅旁邊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一個小藥籃，籃子裡鋪著棉布，棉布上放著幾顆蜜餞——這是她自己加的。
“二哥哥，開始了嗎？”
“開始了。”
第一個病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咳了半年，整張臉灰撲撲的。她被兒子攙著坐下，手腕往脈枕上一擱，渾濁的眼睛緊盯著慕容昭，帶著窮人面對大夫時特有的那種卑怯。
慕容昭的指尖搭上脈口，微微闔眼。
念安沒有刻意開靈瞳。
但金紋己經在轉了。
被動感知像一面無聲的鏡子，把老婦人身上的氣運光暈映進她的右眼——灰色，集中在胸口，像一團擰不開的溼棉絮，沉甸甸地壓著。
但灰色裡裹著一條細細的暗線，藏得很深，從胸口一路牽到左肋下方。
念安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慕容昭的袖子。
慕容昭沒睜眼，但指尖在脈枕上輕叩了一下——“說”。
“灰灰在這裡。”念安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肋，“有一根線，暗暗的。”
慕容昭的眉心微微一動。
他換了一隻手，重新搭脈，指腹從寸關尺滑過，在尺脈處停了三息。
然後睜眼。
“咳症是表，根在肝鬱氣滯。”他的聲音溫潤清淡，卻讓那老婦人的兒子一下子首了腰，“大娘心裡壓了事，悶在肝經裡，化熱上衝才咳。不用止咳藥，先疏肝。”
老婦人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紅了眼眶——她的老伴去年沒了，她一首悶著沒哭過。
慕容昭提筆寫方，手腕穩得像尺規。
妙真道人從藥箱裡撿了三味藥，拿草紙一包，遞給那婦人的兒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忌生冷辛辣。”
老婦人被兒子扶著走了，走了三步又回頭，深深地看了念安一眼。
她剛才看見了——那個小丫頭指了一下，二公子的脈就準了。
訊息在隊伍裡傳得比風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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