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說複式記賬是另一種祈禱文。是因為它講平衡?”
“是,也不只是。”
喬瓦尼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
“神學教人相信,這個世界不是亂造出來的。天上有秩序,地下也該有秩序。星辰怎麼走,季節怎麼轉,河為什麼往下流,種子為什麼落進土裡會長芽,這些東西都不是一團糟。它們背後有規則。規則是上帝的意思。”
“人活在這裡面,若什麼都不記,只憑嘴說,只憑貴族一句‘我記得差不多是這樣’,那這世界就配不上它原本的秩序。”
“複式記賬厲害的地方,不是它會算錢,是它把這種秩序揉進了世俗生活裡。”
“每一筆業務都有來處去處。每一處變化都得留下痕跡。賬永遠要平,平不了就得查。查出來是誰動了手腳,誰就得承擔後果。”
“這套東西跟告解有些像。你犯了罪,不是說一聲我錯了就完。你得說清楚。什麼時候,跟誰,做了什麼,為了什麼。說得越清楚,審判越可能公正。複式記賬也是這個意思。它把金錢和貨物的罪與罰,逼著人寫在紙上。”
“它是神聖信仰和世俗商業之間的橋。”
查理反應了一會兒,喃喃道:“神聖與世俗的橋…?”
“沒錯。”喬瓦尼說,“當然,大多數商人不會把複式記賬法上升到這樣的哲學高度。”
“這東西在佛羅倫薩之所以傳得快,是因為商人們為了防夥計偷錢,防合夥人賴賬,防兒子繼承家業時把賬搞爛。可人做一件事,開始也許很俗,做到後來,常常會碰到更大的東西。”
他把那本舊賬冊翻到中間。
“佛羅倫薩這麼小,為什麼能活到今天,還活得比別的國家有精神?不是因為那裡的人更善良,也不是他們天生會發財。是因為他們把很多事寫進了賬。”
“修橋要花多少,欠稅的是誰,哪家行會這月交了多少,哪條街的染坊利潤漲了,教產裡哪塊地三年沒收成,誰對誰負債,誰在用別人的錢裝自己的闊,賬上一照,都能看出個大概。”
“你當然也可以造假。哪個時代沒假賬?可只要賬法本身是講平衡、講追蹤、講核對的,造假就得多繞幾圈。多繞一圈,被抓住的可能就大一點。”
查理說:
“帝國沒有這種東西。”
“對。”喬瓦尼說,“帝國現在是什麼?像一個老貴族的廚房。今天拿了一袋面,誰拿的,不知道。明天少了一桶酒,算在去年。後天為了打仗,找幾個猶太人借錢,借了多少,紙上只寫個大概。”
“選侯要錢,軍隊要錢,主教也要錢,錢從四面八方來,又從四面八方漏。最後大家都說自己缺錢,卻沒人能把缺口攤到桌上看個明白。”
“這種國家,平時看著還行。真碰到大仗、饑荒、瘟疫、繼承危機,就是一口已經裂了的缸,往裡灌多少水都留不住。”
查理眼睛垂著,在想布拉格這些年的賬。
波希米亞以前也差不多。誰欠誰,誰貪了多少,誰借了王室的錢沒還,王宮裡其實都知道一點,但知道是知道,說不成系統。說不成系統,就拿不住人。拿不住人,很多人就會裝糊塗。
喬瓦尼說:
“所以說要用複式記賬來管理國家財政。國家再大,也不過是一家特別難纏的大商號。它一樣有收入,有支出,有債務,有資產,有人偷,有人騙,有人提前把明年的錢花在今天。你若不用一套能強迫它自我揭露的辦法,它早晚會把自己吃空。”
“法蘭西以前不懂這些,王室缺錢就拆東牆補西牆。英格蘭也一樣,打仗時向羊毛商人借,借完再加稅,稅加高了,商人又不樂意。帝國更別提。今天皇帝一位,明天選侯七個,後天再加幾十位公爵伯爵各自伸手,像幾十個廚子圍著一鍋粥,各拿各的勺。”
“佛羅倫薩不見得高尚,它只是先學會了拿賬本當刀。先把廚房裡誰偷肉、誰往鍋裡摻水,寫在紙上。紙一亮出來,很多人就沒臉再裝了。”
查理:
”?工是只不會不會……房賬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