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桂蘭用熨斗壓住舊紙樣的一角，省得它捲回去。
“你們要我證明哪一句？”她問。
秦舒說：“只證明您親自參與的事實。哪天收到什麼，做了哪些修改，交回了什麼。記不清就說記不清。”
方桂蘭瞥我一眼：“這句比她說得像話。”
我沒還嘴。她桌上那條樣褲確實比我像話。前腰有拆過兩次的針眼，側縫留著藍白兩色線，褲腿內側還寫著一個快被磨掉的“二”。第一版穿上像盔甲，我當時恨不得把它塞進櫃底，現在卻怕有人碰壞。
粉筆線本身沒有日期。
方桂蘭習慣在紙樣上畫、擦、再畫。她不在每一道線上簽名，更不會為了兩年後可能發生的投訴，舉著當天報紙拍照。桌上能找到的，是第一次試版服務報價、我轉的一萬八千元預算中的分筆付款、面料寄到工作室的快遞記錄，以及她給我發的幾張進度圖。
進度圖有原檔案，也有一張被我轉發到另一個群后重新儲存。後者顯示的日期晚了十二天。
“這張不用。”我說。
“可以保留，但得解釋它只能證明當時轉發，不能單獨證明最早拍攝。”秦舒把兩張並排，“原檔案的建立資訊也不是聖旨，要和裝置、聊天、快遞、付款以及其他人的親歷相互對。”
我過去最愛一張能定輸贏的截圖。做直播時，後臺一條曲線就能讓所有人加預算或換話術。到了證據桌上，每張圖旁邊都跟著一句“只能證明到這裡”。
方桂蘭翻出第一次正式報價的底稿。
最初我連六百條起訂都湊不齊，只付打版和樣衣的錢。報價備註裡寫著三種身形路徑待驗證，沒有寫直弧、中弧、深弧。那三個名字是後面五十人試穿、三輪修改後才定的。形成得慢，反倒沒有一份從第一天就預言全部結果的神奇方案。
“第一條為什麼改？”秦舒問。
“她要腰上加一圈鬆緊。”方桂蘭指我。
我咳了一聲。
“宋遠說一圈都加，腰是鬆了，人也容易往下掉。”她繼續說，“後來先看坐姿、前襠和臀腰差。第一版前腰留量加得笨，坐下鼓，站著也像借來的。這裡拆過。”
她用指甲挑起一小截線頭，沒有拔。
舊樣褲的腰頭裡側沒有BETTY QUEEN織標，只有方桂蘭用鉛筆寫的試樣編號。品牌名當時還沒確定。紙袋裡另有一張裁壞的腰頭片，粉筆標記和第一版照片能對上，邊緣卻被潮氣洇軟了。
我伸手想把它攤平，方桂蘭拍開我的手：“現在別補救。折成什麼樣就先拍什麼樣。”
專業人員給紙袋、紙樣、樣褲和散片分別編號，記錄從誰手裡接收、當前狀態和拍攝時間。是否需要拆線檢視，要等雙方確認目的和取樣方式；為了拍一張漂亮剖面把唯一舊樣拆壞，後面就沒法複核。
第二版才把飯後變化和活動量分開考慮；第三輪在實際試穿反饋上形成三種弧度。方桂蘭能說修改動作，不能替參與者證明每一句原話。羅姐和另外兩位試穿者的確認只覆蓋各自到場的日期、穿過的樣褲與當時提出的問題。
快遞單證明樣衣在哪天寄出，不能證明紙樣內容；付款能證明服務關係，不能證明每根線都屬於我；照片能看見修改狀態，拍攝人和原檔案還要核。
我們把這些“不能”也寫進說明。
第一份付款備註只有“初次試版服務”，沒寫褲子名稱。財務流水能對上日期和金額，聊天裡有我追問能不能把八百條起訂壓到六百，方桂蘭回我先付版費。三份材料拼在一起，才說明這筆錢對應什麼。
快遞記錄也有缺口。舊面單上的字已經淡了，手機截圖只剩尾號。我們沒有照著記憶補全收件時間，而是由寄件賬號按正常查詢範圍調出當時的訂單記錄。記錄顯示包裹從方桂蘭工作室寄往舞蹈教室附近的代收點；裡面裝的究竟是哪一版，還要和照片及到場人的確認相互對應。
羅姐記得的不是技術引數。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坐下時褲腰頂著胃，我拿粉筆的手比她還慌；也記得當場沒有攝影團隊，只有一臺蓋著鏡頭蓋的相機。她的確認能把人和場景接上，不能替方桂蘭說明紙樣設計。
中午，方桂蘭去樓下吃麵。她回來時拿著一張別人替我們擬的《獨立研發證明》，只看了標題就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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