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站起來，不卑不亢：殿下。
羅蘭德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頭髮整齊，沒打發油，自然黑；手指修長，虎口有薄繭，握過工具沒握過劍；站姿不僵不諂，重心穩得像紮了根。
三秒打量。
你的才華，不應侷限於學院四面牆內。羅蘭德開口，每個詞都帶著分量，王室願意提供更廣闊的舞臺。爵位、領地、專屬研究資金——只要你開口。
大廳裡靜了一瞬。
貴族們的目光從竊竊私語變成了驚訝。有人的酒杯舉到嘴邊忘了喝，酒液晃出半滴濺在衣襟上也沒察覺。菲奧雷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指節收緊了些。教廷那桌的羽毛筆停在了半空中，筆尖懸著一滴墨。艾琳娜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林焰用目光輕輕攔了回去。
殿下美意，林焰心領。
林焰的語氣很平，沒有受寵若驚的顫音，也沒有故作清高的倨傲：但林焰所求，非爵位領地，而是真理本身。
羅蘭德看著他。
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失望，也不是惱怒，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然後他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政治場合裡那種恰如其分、沒有溫度的笑。嘴角弧度精確到度，眼睛卻沒有一絲笑意，依然保持著方才那種評估的、稱分量的目光。
林焰先生果然與眾不同。羅蘭德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希望下次見面時，先生能改變主意。
他轉身走回主位。
林焰坐下。
艾琳娜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一絲極快的鬆氣——肩線往下放了半寸——然後轉回去，恢復冷淡貴女的模樣，脊背又挺回原弧度。
林焰低頭切牛排，刀鋒利落地劃開肌理，心裡把剛才的交鋒過了一遍。
不戀權，確認。羅蘭德要的是可利用的天才，不是搶位置的對手，只要真理不要權力恰好落在無直接威脅的安全區內。
無立即威脅，確認。無爵位、無軍隊、無貴族根基——至少表面如此。
和艾琳娜的關係。羅蘭德開口前先看了他妹妹一眼——那不是警告，是計算，算艾琳娜在他這裡的分量，算他會不會借改革派勢力撬動王室格局。答案被林焰親手劃掉：拒絕爵位領地，就等於拒絕了與艾琳娜形成政治同盟的任何可能。
羅蘭德會把他標為需長期監控，但不是立即剷除。這已經很好了。
晚宴繼續。
林焰一邊切牛排，一邊用餘光掃過大堂格局：王室保守派居主位，以羅蘭德為首，每次舉杯的時機都卡得嚴絲合縫；改革派貴族散坐次位，人少，話也少，偶爾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教廷那桌獨立於兩派之外，自成一角，和誰都不搭話；商會桌最活絡，菲奧雷不時與旁邊商人低聲交談幾句，目光偶爾掃過林焰，帶著商人特有的、把人物化成等價物的興趣。
四方平衡。王室、貴族、教廷、商會——沒有一方獨大，也沒有一方能單獨掀桌。羅蘭德穩坐攝政大公之位，靠的不只是戰功，還有對這張平衡網的精準掌控，知道哪根線該松、哪根線該收。
林焰的目光落在教廷那桌。
穿樞機主教長袍的中年男子，胸前徽記是聖光之神——和烏列爾那枚一樣，但不是烏列爾本人。此人四五十歲，面容清瘦，手指修長，指節因為常年握筆磨出了薄繭。從林焰進廳開始，他手裡的羽毛筆就沒停過。
羅蘭德招攬時記了一筆，林焰拒絕時記了一筆，艾琳娜皺眉時也記了一筆。連林焰切牛排的速度、喝水的次數、握刀叉的手勢，都被那支筆一絲不苟地落在羊皮紙上——毫無遮掩，好像天經地義，就像侍者上菜、客人用餐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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