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餾冥想的餘韻還沒散乾淨，窗外剛矇矇亮。
林焰坐在獨立實驗室的椅子上，指尖搭著實驗臺邊緣。精神刻度一點五，魔力儲量八十八。五天穩壓迴圈，沒激進衝關，數字穩得像刻在骨頭上。
桌上攤著治癒系基礎教材，馬格努斯上週從禁閱區幫他借的。書頁翻到第三章《祈福治癒術的標準手勢與咒文》，林焰盯著以虔誠之心引導神恩灌注那行字，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套東西：細胞有氧呼吸、蛋白質合成、有序分裂、自由基清除。治癒魔法要當成生物化學反應來做，魔力不是神恩，是催化劑。
敲門聲響了。三下，節奏刻板。
林焰學徒，副教務長請你去教務處一趟。
辦事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聽不出什麼情緒。林焰合上書，站起來理了理灰袍袖口。他記得這人——預科班入學體檢那天就是他領的路，四十來歲，髮際線後退，永遠穿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行政袍。
走廊裡飄著深秋涼氣。橡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轉過火系教學樓拐角，一個紅褐色身影迎面走過來，腳步匆匆，像剛從實驗室出來。
馬格努斯。
兩人擦肩。馬格努斯沒停步，沒轉頭，甚至沒看他一眼。只有極低的聲音從鬍子縫裡漏出來，輕得像風蹭樹葉：
教廷的人要來了。做好準備。
話音落，人已經走出去三步。火紅導師袍下襬掃過牆角，連停頓都沒有。林焰腳步沒停，繼續走，臉上表情沒變，但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半分。
教廷。守舊派遞上去的狀子，有迴音了。
教務處辦公樓在學院中央區，灰白色石砌建築，門框上刻著院徽——一柄法杖交叉一卷古籍。副教務長辦公室在二樓靠東，門虛掩著。辦事員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
林焰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厚重橡木辦公桌佔了三分之一空間，後面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深藍行政袍，領口繡著教務處銀色徽記，鼻樑上架副細框眼鏡——正是副教務長。他抬眼看了林焰一眼，指了指桌前椅子：
林焰坐下，目光掃過桌面，很快落在一樣東西上：一份封著火漆的文書。火漆是銀色的，上面壓著紋樣——交叉權杖與聖光之眼。教廷聖徽。文書放在副教務長手邊，封得嚴實，看不出裡面寫了什麼。
副教務長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一個資料夾，語氣公式化得像在唸課表：
林焰學徒，院務會於十月二十三日夜審議了守舊派教授聯名提交的《關於預科班學徒林焰擅自修改古法、褻瀆傳統的報告》。經長老會表決，現作出如下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從資料夾上方抬起來，看了林焰一眼。
學院認為，你的研究方向尚屬學術探索範疇，不構成直接違規。但鑑於爭議較大，為維護學術正統與學院聲譽，長老會已決議——邀請聖光教廷派遣學術審查觀察員進駐學院，對你的研究方向進行學術合規性審查。
學術審查觀察員。
林焰在心裡把這六個字過了一遍。不是，不是，是。守舊派想直接借教廷的手定他的罪，學院長老會沒讓他們如願，把事情拉回了框架裡。這裡頭馬格努斯和革新派出了多少力，他不用想也知道。
審查期間，你可以正常上課、實驗，但不得在公開場合發表與古法相沖突的言論，不得進行公開演示。審查觀察員抵達後，會按程式約談你、查閱你的研究記錄、觀摩你的施法過程。你有什麼要問的嗎？
林焰沉默兩秒，問：
觀察員什麼時候到？
預計八日後。副教務長合上資料夾，又推了推眼鏡，林焰學徒，我個人給你一個忠告——教廷審查程式和學院不一樣。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要辯解，不要試圖用你的說服他們。聽懂了嗎？
聽懂了。林焰站起身，謝謝副教務長。
副教務長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林焰轉身出門時，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份銀色火漆文書——火漆完好，說明這份文書不是給他看的，是學院和教廷之間的公文。教廷聖徽壓在銀色火漆上，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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