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因的線索,像一根越扯越長的線,終於把艾琳娜與羅蘭德之間那層一直勉強維持的兄妹體面,扯到了決裂的邊緣。
那場王室會議,本是為教廷震盪後的王國佈局而開。會議廳裡坐著羅蘭德、幾位掌權的貴族、以及代表學院與革新力量的艾琳娜。廳內的長桌擦得鋥亮,正中擺著王國與教廷兩面紋章旗,燭臺裡的火把映在明淨的器皿上,跳動著細碎的光。起初一切都還按著既定的議程推進,貴族們依次發言,語調平穩,像是這場會議與往日並無不同。直到話題落到了教廷震盪後,王國該如何處置與教廷的關係上。
羅蘭德先開口。他端坐在主位,聲音低沉平穩,帶著王儲慣有的篤定:教廷裂開這道縫,對王室而言,是重定棋局之時。我們該做的,是趁此機會,把教廷那套神恩唯一的權柄,收攏一部分到王室手裡——讓王國既不能被教廷拖垮,也不能讓那些的勢力趁機坐大,動搖根基。變革可以,但必須可控、漸進、由王室主導。
這話一齣,廳裡幾位保守貴族紛紛點頭附和。他們多半是世代承襲封地的老勳貴,最怕的就是字——教廷與王室鬥了這麼多年,他們樂得看兩敗俱傷,自己好從中漁利。有人輕聲應和,有人摸著鬍子沉吟,那副樣子,像是已經看到了王國權柄盡入自己囊中的光景。
可艾琳娜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杯盞。
哥哥,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廳靜了一靜,你說的由王室主導的變革,說到底,還是要把二字,圈在王權劃定的框子裡。教廷震盪,對王室是重定棋局,可對聖輝城的百姓呢?他們不是棋子,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教廷那套捂了千年,把治病救人的權柄壟斷在自己手裡,百姓病痛時只能跪求神恩施捨。如今有人拆開了那道,讓百姓第一次能靠自己的本事、花得起價錢把病治好——你卻說,要把這套東西,也地收攏到王權手裡?
羅蘭德的目光沉了下來:三妹,你這話,是站在王室的立場說的,還是站在那些革新派的立場說的?
我站在的立場說。艾琳娜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哥哥,母親臨終前叮囑我,不要相信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我這些年查下來,越來越明白她當年那句話的分量——教廷那套,從來就不是什麼不可觸碰的聖物,它底下藏著太多不敢見光的東西。如今有人把它拆開了,你不去順著這道縫,讓更多百姓摸到真相,反倒想著要把這道縫,也地捂回王權手裡——這與教廷當年壟斷神恩,又有什麼區別?
會議廳裡一片死寂。幾位貴族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位素來以自居的三王女,竟會當著王儲的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有人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有人輕輕倒吸一口涼氣,目光在艾琳娜與羅蘭德之間來回游移。教廷的顏面,王室的分寸,這些平日裡被奉若圭臬的東西,此刻竟被這位王女一句話,掀到了檯面上。
羅蘭德望著她,那雙素來穩沉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絲冷意。他太瞭解這個妹妹了——她從小就這樣,認準了二字,就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小時候,她為了一名沒資格進王宮讀書的侍女,能跟教養嬤嬤據理力爭到天黑;如今,她要把當年那股較真,搬到整個王國的棋盤上來。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她這條的路,一旦走起來,將如何動搖他苦心維繫的那套秩序。
三妹,羅蘭德的聲音沉下去,你可知,你今日這番話,等於是在王宮議事廳裡,公開站到那些革新派一邊去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艾琳娜站起身,脊背挺直,冰藍色的眼睛沒有一絲退縮,哥哥,我支援的不是哪一派,我支援的是讓聖輝城的百姓,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把病治好、把日子過下去。你若要當那個把圈進王權框子裡的守成者,那從今日起,我們便各走各的路——我這條的路,我不靠你羅蘭德成全,也不靠王室施捨,我自己走。
會議廳裡,地炸開一陣低低的議論。幾位貴族交頭接耳,神色各異——有的震驚,有的惋惜,也有的暗自盤算。羅蘭德望著這個決絕的妹妹,許久沒有說話。他清楚,艾琳娜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她不止是在會議上表明立場,更是要在王國的政治版圖上,徹底撕下一塊屬於她自己的、不依附於王權的力量。她不再是他那個需要庇護的三妹,而是會成為一股他再也無法輕易拿捏的力量。
羅蘭德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既如此,三妹,你且記著——你今日走出這扇門,往後你那條路,王室便不再為你兜底了。你若真能在不靠王室的情況下,把二字立起來,我敬你是本事;可你若因此撞得頭破血流,也別指望王室會回頭拉你一把。
他說罷,又轉向身旁侍立的女官,聲音恢復了王儲的冷肅:傳令下去——三王女艾琳娜即日起收回王宮禁衛排程權,霜光學派經費自下一季度起由學院自理,王室不再額外撥付。各廳部不得再以王女名銜呼叫王室資源。這番話落地,廳中議論聲更響了些,卻無人敢當面反駁。羅蘭德沒有再看艾琳娜,只將一杯涼透的茶輕輕擱回案上——他放她走,卻不是無條件的放手;那幾道被抽走的許可權,便是他留給自己的後手,也是她從此要獨自扛起的代價。
艾琳娜沒有回頭。她轉身,走出了會議廳,背影筆直如劍。門在她身後合攏的一瞬,她像是聽見廳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是羅蘭德的,還是那些貴族的,她分辨不清,也懶得去分辨了。
廊外,雪正下著。艾琳娜站在漫天風雪裡,望著眼前這座被雪覆住的聖輝城,心裡卻前所未有地清明。她太清楚,自己今日邁出的這一步,意味著什麼——她不再是那個在王室庇護下、只能以身份存在的三公主了。從今日起,她要靠自己的本事,建立起屬於她自己的、不依附任何人的力量。那力量不來自王室的封賞,也不來自兄長的默許,只來自她自己的心。
她走回自己的霜光學派,推門進去。
門內,雪夜的訓練場一角,一個瘦小的淡銀色短髮少女,正獨自站在那兒,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冰系基礎。她凍得通紅的手心裡,凝出一枚細小的冰晶,反覆捏碎、再凝,眉間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執拗。那少女聽到門響,抬頭望見艾琳娜,那雙一藍一棕的異色瞳裡,立刻浮起一絲侷促又欣喜的光。
王女殿下!艾米·霜葉慌忙行禮,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路過,看看你。艾琳娜走上前,望著這個自加入霜光學派以來,就日日最早到、最晚走的混血少女,眼底浮起一絲暖意,這幾日訓練,可有什麼進展?
有、有的!艾米侷促地搓著凍紅的手,我按您教的法子,把冰晶凝得更細了些……就是,總覺得還是差一點,凝出來的冰,裡頭總有那麼一兩處不勻的地方。
艾琳娜聽了,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接過艾米掌心裡那枚凝結的冰晶,細細端詳起來。她發現,艾米凝出的這枚冰晶,裡頭果然有幾處極細微的、尋常冰系法師根本察覺不到的晶格缺陷——那種缺陷,她太熟悉了,因為就連她自己凝出的冰晶裡,也藏著同樣的、讓她這些年一直耿耿於懷的不完美。她望著那枚冰晶,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為了這一點不勻,把自己關在練功房裡一整天,不肯認輸。
你這一兩處不勻,不是壞事。艾琳娜抬頭,望著艾米,聲音放得極輕,很多冰系法師,一輩子都察覺不到自己冰晶裡的這一點不勻。你能看見它,說明你對冰繫結構的感知,比常人敏銳得多。你且記著——藏在這些裡的,往往才是冰系真正的門道。等哪日你能把它琢磨透,你的冰,就能再上一個臺階。
艾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把艾琳娜這番話,一字一句地記在了心裡。她低頭望著掌心裡那枚冰晶,像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為的不夠好,在殿下眼裡,竟藏著這樣的門道。
艾琳娜站起身,望著這個勤勉得讓人心疼的混血少女,又望了望訓練場裡三三兩兩、正趁著雪夜加練的霜光學派學員,心頭的天平一點點穩了下來。這些人裡,有出身寒微的平民,有被家族摒棄的混血,也有不願被安排命運的小貴族之女——他們聚在這裡,靠的不是出身與血脈,而是各自手裡那一點不肯認輸的堅持。
她知道,她今日在會議廳裡與羅蘭德決裂,或許失去了王室的庇護;可她也知道,從今往後,她身邊站著的,不再只有這個身份——還有這一整個霜光學派,還有這些相信以才能而非出身論高下、願意跟著她走的學員們。
窗外,雪還在下。艾琳娜站在雪夜裡,望著這座她要用自己的去重塑的聖輝城,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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