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因的真相，是在一個雪夜裡，被那本賬冊、那枚印章、以及一封塵封了十多年的舊信，徹底掀開的。
艾琳娜在書房裡，將那本追查了數日的賬冊，與教廷裁判所那枚特殊印章的拓印並排攤開。燭火跳動著，在兩張泛黃的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她指尖抵著那枚印章，一點點比對賬冊上那些被刻意抹去名目的款項，忽然發現——那筆筆流向教廷裁判所的款項，其最終指向的，竟是她母親當年病重前後那段時日。
她的手猛地一頓。
她不死心，又翻了半晌，終於在一本被她鎖進暗格裡、連凱爾都不曾見的舊匣子裡，翻出了母親臨終前託人捎給她的那封信。那匣子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多年沒人碰過，鎖孔裡鏽跡斑斑。她費了些力氣才打開，指尖觸到那泛黃的信紙時，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碎得幾乎要掉，字跡是母親手寫的，有些地方被淚水洇得模糊。艾琳娜小心翼翼地展開，生怕多用一分力氣就會把它揉碎。她一字一字地讀下去——
讀到最後，她攥著信紙的指尖，已經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信上，母親除了那句她記了半生的叮囑，還含糊地提了一句：當年我在神殿裡，見過一些不該見的東西……那些人，為了捂下那些東西，連我這條命，也沒打算放過。
艾琳娜讀到這一行，眼眶猛地一熱，卻硬生生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她將信紙輕輕放下，望著窗外那片被雪覆住的聖輝城，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原來母親當年那句不要相信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從來就不是病重時的囈語。母親在病榻上反覆叮囑她時，眼裡藏著的那種近乎懇求的光，她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病中人糊塗的話，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拼命想把最後一點真相留給女兒的人，傾盡全力的交代。
那是母親用命換來的、最後的警告。
她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小心收好，轉身推開書房的門。冷風撲面而來，雪落在她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凱爾·鐵誓依舊守在外面，雪落在他肩甲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他卻像一尊石刻的雕像，紋絲不動。
凱爾，艾琳娜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我要去一趟教廷裁判所。
凱爾怔了一下，隨即沉聲道：王女，教廷裁判所是教廷的地盤，您隻身前去，恐有兇險。屬下的劍，護您周全便是，可那裡的水太深……
我不怕水深。艾琳娜望著他，一字一句，我母親的事，我已經查到這個份上，沒有退路了。若真是教廷與暗處的勢力合謀害了我母親，我便要當著他們的面，把這樁舊案，攤開來問個清楚。
凱爾沒有再勸。他太瞭解這位王女了——她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默默解下背上的守誓之刃，握在手中，低聲道：那屬下便隨王女走這一趟。您往哪兒去，屬下的劍，便跟到哪兒。
教廷裁判所的石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森冷。那是一座用灰黑巨石砌成的舊建築，牆壁上爬滿了經年的苔痕，尖頂直插進沉沉的夜色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兩扇厚重的鐵門在雪夜裡泛著冷光，門楣上刻著聖光的紋章，卻在這片黑暗裡顯得格外陰森。艾琳娜帶著凱爾，一路穿過層層守衛，直抵裁判所存放密卷的檔案廳。她憑著這些年摸清的關節，以王女身份與那份追查多年的證據，硬是逼著負責的聖職者，將那枚關聯印章背後的舊檔，調了出來。
那聖職者起初還百般推諉，說密卷不可擅動，只肯遞來幾卷無關痛癢的例行文書。艾琳娜把那枚印章的拓印往桌上一拍，又點出幾筆她查到的款項流向，那聖職者的臉色便一寸寸白了下去。可他仍不死心，梗著脖子低聲道：王女，這印……這印對應的卷宗，歸裁判所秘藏閣，非大裁判長手令調不出。您就是拍碎了它，我也……
話音未落，檔案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甲冑的裁判所守衛掀簾闖入，目光在艾琳娜與那聖職者之間一掃，沉聲道：納斯執事，大裁判長剛剛傳訊——今夜任何人不得擅動秘藏閣卷宗。你這裡，是什麼人？
那聖職者臉色更白，嘴唇哆嗦著正要圓場，艾琳娜卻已一步上前，冰藍色的眼睛直直望進那守衛的眼底：我乃塞西莉亞三王女。我手裡這枚印章，牽著一樁十多年前牽涉王室與教廷的舊案——今日這卷宗，調也得調，不調也得調。你若擅報大裁判長、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這樁舊案裡有沒有裁判所的份，明日便會擺到王宮議事廳上，逐字逐句地議。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是想替這間屋子裡的秘密擋刀，還是想讓這秘密，連著你一塊兒被掀到太陽底下？
那守衛與納斯執事對視一眼，額頭都滲出了冷汗。最終，納斯執手哆嗦著，從最深的那排檔案櫃裡，抽出了一卷早已落滿灰塵的密檔——可就在這時，遠處鐘樓傳來一聲悶響，似是有人已悄然將王女夜調密檔的訊息，遞進了更深處的迴廊。艾琳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有點破，只把密檔攥得更緊了幾分：這卷東西，是她從刀口下搶出來的。
當那捲塵封的密檔被攤開時，艾琳娜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密檔上，白紙黑字，記錄著教廷裁判所高層，如何在十多年前，與暗處某方勢力聯手，用一場的安排，遮掩了一樁命案——而那樁命案的物件，正是她的母親。
原來母親當年在神殿裡，無意間撞見了一些教廷高層與暗處勢力勾結的、不能見光的勾當。那些人怕她把事情捅出去，便設了局，先以神殿療養為由將她軟禁，又在她病重時，刻意拖延、甚至動過手腳，最終讓她得乾淨利落，不留一絲把柄。那密檔上的措辭極盡隱晦，可那一句句病勢惡化背後，艾琳娜卻讀出了一整條環環相扣的、蓄意已久的謀殺鏈。
她想起母親病榻上那雙日漸黯淡的眼睛，想起那些總在她探望時迴避的聖職者，想起那間被收得乾乾淨淨的病房……原來那些她以為是命運無常的東西，從來都是有人精心設計好的局。母親不是被病魔奪走的，她是被那些披著聖袍、躲在暗處的人，一步步逼進了死路。
艾琳娜一字字讀完那份密檔，手指攥得發白。她終於明白，母親當年那句不要相信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背後是怎樣的血淋淋的真相——母親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教廷與暗處勢力，為了捂住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合謀害死的。
母親……艾琳娜聲音發顫，你臨終前讓我不要相信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原來你早就知道，那神殿裡發光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聖物，而是殺你的刀。
檔案廳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在密檔泛黃的紙面上跳動，將那些冰冷的字句映得格外清晰。凱爾站在她身側，握著守誓之刃的手，也攥緊了些。他望著這位自小看著他長大的王女，望著她強撐著沒有落淚、卻渾身都在發顫的脊背，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只沉默地守在王女身邊，像一座不會被任何風浪掀翻的鐵塔。他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兒，讓王女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艾琳娜低頭，望著那份密檔上教廷裁判所那枚泛黃的印章，又想起自己在賬冊裡追查到的、那些與暗處勢力掛鉤的款項。她忽然明白——害死母親的，絕不只是教廷裁判所這一家。那枚印章背後，還連著一張更深的網。那網裡的上層關聯者究竟是誰，密檔上沒有明說，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最關鍵的一層名字。她翻遍了每一頁，可那些本該寫在上面的名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事先掐斷了一般，只留下一片叫人發寒的空白。
那種差一步就能看見，卻始終隔著一層的壓抑感，沉沉壓在她心口。她查了這麼多年，終於坐實了教廷與暗處勢力合謀害死了母親——可那真正的源頭、那藏得最深的人，卻依舊隱在暗處，等著她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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