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裁判所那樁舊案的餘波還沒散盡,聖輝城東那片被晶片標定的節點,便再也按捺不住,爆發了。
那晚的異變來得又急又猛。先是城東幾戶人家養的牲畜突然發狂撞欄,牛棚裡的牛把欄木撞得作響,嘶鳴聲在夜色裡傳出老遠;緊接著,一處處被標定的節點,像被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那種看不見的、紊亂的能量波動。波動所過之處,牆面泛出細密的裂紋,窗紙被震得獵獵作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壓抑,讓人呼吸間都覺得胸口發悶。
凱爾·鐵誓是最先衝到防線上的那個人。
他披著銀白重甲,握著守誓之刃,帶著銀薔薇騎士團,在第一時間就頂到了城東那片災變的最前線。夜裡,那些紊亂的波動在黑暗中翻湧,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水,正一點點地、從那些裂開的縫隙裡朝城內漫進來。凱爾從軍二十多年,見過北境的風雪、見過邊境的刀兵,可他從沒見過這樣詭異的——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大軍都更難抵擋。
穩住!守住陣線!別讓那東西往城裡滲!凱爾一邊揮劍劈開一蓬翻湧過來的異變能量,一邊沉聲下令,百姓先撤!傷員往後抬!騎士團,隨我守住這道口子!
騎士們應聲而動,可戰陣頂上去,卻像泥牛入海。那些紊亂的波動沒有實體,刀劈不散、劍砍不斷,一層層地湧過來,將騎士團的防線一點點地往城內逼退。凱爾眼睜睜看著兩個年輕的騎士被那波動掀翻在地,口鼻滲血,那血順著他們的面甲滴下來,卻硬是咬著牙又爬起來,把戰線又穩了穩。可凱爾心裡清楚,這樣的打法撐不了太久——他的劍再利,也斬不斷一層沒有形體的潮水。
他心裡清楚,這道防線,快要頂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道灰袍身影從夜色中閃至。林焰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皮囊,衝到了防線內側。他來不及多說,飛快地取出幾枚晶片,插進防線後那片被標定的地面上,又取出幾隻裝有特殊調配物的水晶瓶,朝那些翻湧的波動最密集處擲去。那些水晶瓶在半空碎裂,灑出的調配物落進波動的中心,盪開一層層肉眼可見的、漣漪般的干擾紋,將那翻湧的勢頭稍稍壓住了幾分。
凱爾騎士長!林焰一邊佈置一邊喊,那東西是能量擾動,用刀劍硬擋擋不住!我用晶片標定它的源頭,再用干擾物把它逼退——你帶人守在我標定的口子上,別讓它從縫隙裡滲進來!
凱爾聞言,重重地了一聲,沒有絲毫遲疑,轉身便帶著騎士團,按照林焰標定的方位,重新佈陣。他望著林焰那身灰袍在夜色裡飛快地穿梭,心裡對這個科學家伯爵的最後一絲疑慮,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亂世之中,能讓他守住身後這座城的人,就是他的戰友。
有了林焰的科學防禦手段協同,那道原本即將崩潰的戰線,終於被重新穩住了。紊亂的波動,在林焰那些晶片與干擾物的作用下,被一點點標定、逼退,城東那片災變的勢頭,眼看著就要被壓下去。凱爾穩住身形,望著那些被逼退的波動,心裡那口氣,剛要鬆下來——
可就在這時候,異變陡生。
城東最深處的那個節點,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撕開,一道遠比先前猛烈得多的紊亂波動,裹挾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悸的異樣,猛地炸裂開來。那波動來勢之快,連林焰都來不及標定,便地一聲,將整條防線的中段,撞開了一道猙獰的缺口。塵土與碎石的煙塵猛地騰起,將那片區域罩得模糊一片,缺口深處,那種讓人心悸的異樣氣息,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不好——!林焰瞳孔驟縮。
那缺口之後,是一整片毫無遮擋的民居。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撤離的百姓,正擠在斷壁殘垣之間,倉皇地朝缺口方向望著,眼裡滿是恐懼。有女人死死摟著孩子,有老人拄著柺杖在牆根發抖,還有幾戶人家正拖著家當,慌不擇路地往缺口相反的方向擠——可那條路,眼看就要被那翻湧的波動封死了。
凱爾在這一刻,沒有一絲猶豫。
他猛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驚恐的百姓,又望了一眼身邊那兩個被異變能量擊傷、正被同伴拖下戰線的年輕騎士,忽然沉聲喝道:騎士團聽令!你們穩住兩側戰線,守住缺口兩翼!別讓百姓再往這邊擠!
騎士長——!有騎士察覺到了什麼,嘶聲喊道。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慌,像是已經預見到了凱爾要做什麼。
閉嘴!凱爾一聲斷喝,隨即猛地轉身,迎著那道炸開的缺口,單手將守誓之刃插進身前的地面,另一手抵住劍柄,用自己那具魁梧的身軀,硬生生地堵在了那道缺口的最中央。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填那道口子。
凱爾!林焰在防線內側看得真切,聲音裡第一次帶了急,你不能這麼硬扛!那東西不是刀劍能擋的,你這樣會把自己耗死的!
伯爵,凱爾背對著他,聲音卻沉穩得不像身處絕境,你方才說,刀劍擋不住它。可我沒別的辦法了——我這輩子,只會守,不會退。我父親當年,就是替北境的百姓,把命填在了邊境線上。如今輪到我了。我只要還站在這兒一天,就絕不讓那東西,從我身後這道口子裡,傷著身後一個百姓。
他說著,渾身的戰氣猛地炸開,一層金色的光暈從他身上騰起,將他整個人連同那柄守誓之刃,一起撐在了缺口最中央。那股紊亂的異變波動,一次次撞在他身上,他那層戰氣光暈便一次次被撞得碎裂,又一次次被他強行催動、重新撐起來。每一次光暈被撞碎,他腳下的地面便裂開一道更深的縫,他的唇角便滲出一絲血,可他握著劍柄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分毫。
林焰死死盯著那道背影,只覺得喉嚨發緊。他飛快地取出剩餘的全部晶片與干擾物,一股腦地擲向缺口周圍,儘自己所能地替凱爾削弱那波動的衝擊——可那缺口深處湧出的東西,實在太過猛烈,即便他拼命削弱,凱爾身上那層戰氣光暈,仍在一點一點地被啃食、被消磨。那金色的光暈漸漸變得稀薄,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凱爾!你撐不住的!林焰嘶聲喊道,你先撤下來!讓我用別的法子堵住它!
來不及了!凱爾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伯爵,你聽我說——我這套法子,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你若有本事能把它徹底堵死,那往後這座城,就靠你和你那些了。至於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我這條命,是父親教會我守到底三個字換來的。今日能替身後的百姓把這道口子扛住,我便不虧欠誰了。
林焰的眼眶猛地一熱。他望著那道在紊亂波動中一次次被撞碎、又一次次撐起的背影,忽然想起凱爾那句這座城有我守著——這個剛直寡言的軍人,當真在用命,踐行他說的每一個字。他想起這段時間以來,凱爾一趟趟送來巡查記錄,一次次於深夜巡防城東,把這座城每一道牆、每一條巷都記在心上……原來那些看似尋常的守護,都是拿命在守的。
防線內側,艾琳娜不知何時也趕到了。她站在風雪裡,望著那道以身填堵缺口的背影,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湧起一層極淡的水光。她認識凱爾·鐵誓多年——從她還是個孩子起,這個男人就守在她身邊,守在這座城身邊,從不邀功,從不退縮。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偷偷溜出王宮時,是凱爾沉默地跟在後面,一直把她安全送回;也記得她外出巡遊遇險時,是凱爾第一個擋在她身前。如今,他竟真的要用自己的命,去填那道足以吞沒無數百姓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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