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心裡一緊，手上的繃帶扎得用力了些。
它不吃人，就盯著看。老湯姆又說，渾濁的老眼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林子，聲音低下去，我活了大半輩子，在山上鑽了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那東西的眼神里，像是……什麼念頭都沒了。
盧卡沉默了一會兒，把藥箱收好。他想起林焰臨行前跟他說的話——城外要是有什麼不對勁，別硬撐，記下來，傳回來。
他望著遠處那片籠著薄霧的林子，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夜裡，林焰在工坊的地下室裡單獨待了很久。
這間地下室四面砌著厚實的石牆，角落裡堆著成箱的礦石樣本與材料，燭火在牆上的掛燈裡明明滅滅。他面前攤著一堆東西：格羅姆送來的礦石樣本，一支從異常魔物體內取出的材料樣本，還有從北地那邊輾轉送來的、據說跟某種有關的拓片。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東西，此刻在他腦中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魔晶儲能密度異常偏低——這是這些年他一直注意到的異常，官方一直用各種理由搪塞。
魔晶礦產量持續下降——越來越難用過度開採來解釋。
異常魔物的出現與增多——那些材料裡的能量結構，帶著明顯的、被汙染過的痕跡，像是原本穩定的秩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亂了。
還有北地冰原，那處上古遺蹟下，似乎藏著與這一切都有關聯的某種東西。
林焰閉上眼，讓那些資料在腦中重新排列、比對、交叉驗證。他像一臺精密的儀器，把每一塊碎片都翻來覆去地檢查，尋找它們之間可能的咬合點。
如果把它們全部當成，那它們共同的在哪？
他想到地脈維度層那根持續震動的。一個念頭緩緩浮上來，清晰、沉重，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砸出深不見底的漣漪。
這恐怕不是一場天災。他睜開眼，對著空蕩蕩的地下室低聲說，是某樣東西，正在壞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裡的聖輝城燈火通明，萬家燈火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金。人們還在為春日的集市忙碌，為明天的生計奔波，渾然不知地底深處正在發生什麼。那些燈火，那些笑語，在暖融融的春夜裡顯得那樣鮮活，又那樣脆弱。
林焰看著那片燈火，第一次感到一種真正的沉重壓上心頭。
他不是沒經歷過危機——異端審判、勢力傾軋、多次險死還生，他都能靠冷靜和算計一一化解。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的對手不是某個勢力，不是某個人，而是這個世界本身正在悄悄壞掉的那一部分。它沒有立場，沒有目的，甚至談不上善惡，只是安靜地、不容拒絕地，走向衰竭。
一個人扛不動。他心裡清楚地冒出這個念頭。
守護這件事，他對著夜色，把那句話完整說了出來，一個人扛不動，得讓所有人一起來。
可問題在於——當真相足夠危險的時候，讓所有人知道，是守護，還是災難？
這個兩難，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學院、教廷、王宮，甚至那些平日裡藏在暗處的勢力，幾乎在同一天把目光投向了聖輝城——或者說，投向了城外那些異常礦脈與異常魔物。城門處進出的車馬比往日多了幾倍，披著不同紋章披風的車隊絡繹不絕地駛入城中，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晨光裡揚起又落下。
林焰站在工坊的落地窗前，看著那一隊隊披著不同紋章披風的車馬駛入城門。晨光鍍在那些旗幟與甲冑上，泛著冷硬的光。
馬格努斯站在他身後，望著同樣的方向，半晌才開口：來了不少人。
林焰應了一聲，目光沉靜，都是聞著味道來的。
你看他們是來幫忙的，還是來分東西的？
林焰沒回答。他看著那些逐漸靠近的車馬，心裡比誰都清楚——一盤大棋擺上桌，真正下棋的人，往往不是那些衝在最前面喊口號的人。那些喊得最響的，常常只是被推出來探路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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