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王家驛館。
黃昏的光斜斜地從窗欞間漏進來，在朱漆桌案上投下一道道暖黃的光紋。窗外的蟬鳴還沒徹底起來，只有晚風偶爾撩動簷角的銅鈴，發出幾聲清越的脆響。伯恩·金衡坐在窗邊，指間那枚鑲嵌低階魔晶的商戒在陽光下輕輕轉動，晶面折射出的碎光，在牆上游移不定，像一隻不肯停歇的活物。
他剛進城不到半天，已經有三撥不同勢力的信使遞了帖子——王家的一封，學院的一封，還有一封蓋著教廷火漆印的密帖。都是來探他口風的，想從他嘴裡套出菲奧雷商業聯盟的傾向。那三封帖子整整齊齊碼在桌角，火漆印在暮光裡泛著或紅或金的光澤，像三雙各懷心思的眼睛，正安靜地等著他的答覆。
他一個都沒應。
長老，隨行的年輕執事低聲問，聲音裡帶著點不安，王家、學院、教廷的人都在等，您一個都不見？
見是要見的，伯恩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但不能急著見。先沉住氣，看看風向再動。
他把茶盞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街市。街面上人來車往，貨擔與馬車川流不息，商販的吆喝聲、車輪的轆轆聲、孩童追逐的嬉鬧聲，混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生機。他望著那副熱鬧景象，指尖在膝上無聲地點了點，像在數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
你說，他忽然問，這滿城的生意，靠什麼撐著？
執事一愣：靠……貨物、商路、銀錢。
都靠不住。伯恩搖頭，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語氣帶著商人特有的篤定，真正撐著這一切的，是那看不見的東西——魔力。魔晶、藥劑、法陣，哪一樣離得開它？你以為那些在街角討價還價的人知道嗎？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貨能賣出去，錢能掙回來。可一旦底下那根柱子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視著腳下那片熙攘的街市。暮色正一層層漫上來，把那些貨物、車輪、人臉都籠進一片昏黃裡。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少有的凝重：要是哪一天，這魔力忽然不夠用了……你說，城裡的生意還怎麼做？這滿街的熱鬧，還能剩下幾分？
執事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顯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望向窗外那條川流不息的街，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陌生的茫然。
所以啊，伯恩收回目光，重新露出那種圓滑的笑容，彷彿方才那點凝重只是錯覺，這不是一場普通的亂子。這是一場關乎魔力還能不能用的生意。這生意要黃了，咱們金衡商行，跟整個菲奧雷聯盟，都得跟著完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就是為什麼，我誰都不先見。
那您想見誰？
先看看，伯恩說，那枚商戒在他指間又轉了一圈，看看那位傳聞裡的魔法革新伯爵，到底是個什麼成色。是浪得虛名，還是真有東西。等把他的成色摸清了，再談別的也不遲。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三封未被拆開的帖子上。金衡商行的老底，是他伯恩用大半輩子一點點攢起來的。菲奧雷聯盟能在諸國之間左右逢源，靠的從來不是押錯一方的運氣，而是永遠先把牌看清的耐心。這一步他走得慢，卻從來不敢走錯。
聖輝魔法學院，議事廳。
大廳裡還殘留著長談之後的悶熱與塵埃味。林焰剛結束一場與學院幾位教授的長談，出來時，走廊盡頭的光線已經暗了下去，只剩幾盞燭臺在牆角的陰影裡微微晃動。馬格努斯靠在牆邊等著他，手裡抱著一卷沒看完的文獻，卷頁邊角被翻得有些捲起。
談得怎麼樣？馬格努斯問。
奧斯汀院長主張。林焰言簡意賅，腳步沒停，他傾向於把錨點異動的資訊壓下去，維持學院的穩定。理由是怕人心浮動，怕動搖古法傳承的根基。
壓下去？馬格努斯皺眉，跟在他身側，外面亂成那樣，壓得住？
壓不住。林焰平靜地說，異動是客觀存在的東西，不會因為你不說就不發生。但守舊派想的不是壓住亂子，是保住古法權威這塊招牌。他們怕的是亂子被人利用來質疑古法的根基，怕的是權威在危機裡失去信眾。
馬格努斯沉默了片刻，走廊裡只剩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空曠的石板地上回響。窗外不知哪座塔樓的鐘響了一聲，沉沉地盪開。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查的查，該測的測，該公開的證據，遲早要拿到桌面上。林焰說，目光在廊柱間投下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沉穩，別人想瞞，我沒資格替他們做這個主，但我有義務讓真相有被看見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低：尤其當真相關係到整個世界的存續的時候。
走廊盡頭的光線更暗了。林焰望著前方那扇透出燭光的門，腦子裡卻還在轉著方才那番長談的每一個細節。奧斯汀院長那句古法傳承，是學院立身之本，字字都敲在要害上。他能理解那份維護傳統的苦心——可當腳下的地基都在鬆動時，只守著那面牆，又能守到幾時？
傍晚，林焰正在地下室裡核對新送來的樣本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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