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聖輝城，城外那片異常魔物聚集的區域，成了各方勢力圍觀的一個燙手山芋。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那片區域就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像一團凝固的陰霾，壓在大地邊緣。霧裡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獸吼，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澀味，和地底那股震動的頻率一樣，讓人莫名地不安。泥土是潮的，草葉上掛著水珠，可那些水珠邊緣卻泛著一層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幽光。
誰都知道那裡有問題——礦脈能量驟降、異常魔物聚集、地脈維度層的震動日夜不停。可問題是，沒有哪一方願意親自下場去處置。處置好了是應該的，處置不好，就是替所有人背鍋。這是最淺顯的道理，在場的人都懂。所以那些觀察員們大多遠遠站著，交頭接耳，誰也不想靠得太近，彷彿那片霧氣裡藏著什麼會咬人的東西。
都在等。格羅姆站在林焰身旁，望著遠處那片籠罩在灰濛濛霧氣裡的區域，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等別人先動手，好看看深淺。一個個都想當漁翁，誰也不肯先下水。
那就我來。林焰說。
格羅姆一愣，轉頭看他：你來？就咱們工坊這點人手？
地脈的異常擺在那，越拖越嚴重。林焰的目光冷靜，掃過那片霧氣籠罩的區域，資料我核過了，那片區域的能量場在持續衰減，衰減速率沒有放緩的跡象。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天就會從變成。到那時候，就不是處置的問題了，是整片區域會不會崩的問題。
他有句話沒說出口——那些蹲在遠處看熱鬧的勢力，一個個都在盤算自己的算盤，指望別人先下水探路。可地脈不會等人算完賬再崩。它會自己崩，崩得比誰都急。
你有把握？
沒有十成。林焰頓了頓，但至少，比干等著強。拖下去，只會讓最壞的那種可能一點一點坐實。
訊息傳開，各方勢力都派了觀察員到現場——學院守舊派想看林焰出醜，教廷想看科學應對如何碰壁，暗影議會的代表則在暗處冷眼旁觀，還有那位菲奧雷的伯恩長老，也親自到了場，說要見識見識這位伯爵的手段。人群在外圍圍成半個圈，神情各異，有人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有人眯著眼想記下每一個細節，有人則悄聲議論著這位伯爵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又要演一齣鬧劇。
林焰沒理會那些目光。
他站在異常區域的核心處，閉上眼，將感知一層層沉入地下。風從他耳邊掠過，吹動他袖口捲起的小臂上細細的絨毛。腳下的泥土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像是大地深處有個什麼東西，正一下一下地跳著紊亂的脈搏。他像是把一根極細的探針，一寸一寸地扎進那片紊亂的能量場裡。
那些紊亂的魔力波動，在他腦中被逐一拆解成一個個引數——頻率、強度、方向、衰減速率。他像是在讀一段異常的心電圖，一點點剔除噪聲，在層層疊疊的干擾裡，尋找真正的病灶。資料在他腦中飛速流轉，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運轉，每一個數字都被他反覆比對、交叉驗證，不肯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偏差。
不是表面這些亂流。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亂流是表象，是表層能量場被擾動後產生的漣漪。根子在更下面那處能量節點的結構上——它鬆了。就像一個樞紐的卡扣鬆脫了，只要不把它重新卡緊，整片區域都會跟著紊亂下去。
他開始施法。
沒有唸咒，沒有結印，只是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周圍那些圍觀的人幾乎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感覺空氣忽然一沉，像有一塊無形的重物壓在頭頂，連呼吸都跟著滯了滯。緊接著，一股無形的領域從林焰腳下展開，像一張大網，緩緩籠罩住整片異常區域。
這是六級大魔導的大範圍領域。
領域展開的瞬間，那些原本紊亂躁動的魔力波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掙扎的幅度肉眼可見地小了下去。風停了，獸吼聲也彷彿遠了幾分。林焰的指尖微微下壓，領域邊緣泛起一層幾不可見的光紋，像水面上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無聲地向四周擴散。外圍那些觀察員只覺腳下的土地忽然安穩了幾分，那股從地底傳來的煩悶不安，正在一點一點退去。
領域展開的同時，林焰的精神力像無數根細絲般探入地下，穿過岩層的紋理，精準地鎖定了那處的能量節點。他腦中快速推演著化學鍵層面的重構方案——不是強行去堵住洩漏，那不是治本，堵得住這一處，堵不住別處；而是重塑那處節點的能量結構，讓它恢復穩定，恢復原有的秩序。每一次重組，都在他腦中先被精確地模擬過一遍，確定不會牽動周圍其他的結構，才敢真正落下去。
化學鍵強制重構。他低聲道。
領域的邊緣泛起一陣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光紋。那光紋順著地脈的走向蔓延，像是一道道細密的脈線，注入那道裂開的堤壩裡。每一道光紋都精準地落在那處節點能量結構的缺陷位置上，像是最精細的工匠，在一點一點修補一件古老器物的裂紋，而不是粗暴地糊上一層新的泥。他做得很慢，很穩，每一道能量都精確地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圍觀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觀察員，此刻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們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令他們不舒服的躁動，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撫平。有人悄悄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有人原本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只剩下凝神屏息的注視。
那些紊亂的魔力波動，在林焰的領域壓制下，一點一點地平息。不是被粗暴地鎮壓，而是被精準地、層層遞進地撫平——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平整的沙地；像是繃緊的琴絃被一根根調回音準，重新奏出和諧的共振。地底那紊亂的脈搏，正一下、一下地，被撥回它原本該有的節律。
半個時辰過去。
林焰收回領域，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垂下手，指尖微微發顫，那是魔力消耗過後的自然反應。但他目光依舊沉靜，站在原地，將感知再次探入地下——那處的能量節點，已經重新穩定下來，那根紊亂的，不再亂跳了。
成了。他說。
現場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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