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被封存在熔心工坊庫房角落裡的異常魔物材料，林焰這回仔仔細細看了一整個上午。
從前他也看過，可那時的精神刻度，只夠他憑科學推測、憑氣味、憑質地，摸到一點模糊的輪廓。如今6級大魔導之後，當他的精神刻度沉到約八點零、能清物質內部那些細微的與時，那批樣本在他眼中，便完全是另一副模樣了。
他取出一截被腐蝕異變的魔物骨骼，擱在庫房那方鐵砧上，指尖懸於其上，緩緩閉上眼睛。精神刻度一寸寸沉下去，他的感知也一層層探入那截骨骼的內部——原本只能看見外表的結構，此刻纖毫畢現地鋪展在他。
那些構成骨骼的粒子，那些把粒子黏合在一起的、看不見的，與他從前接觸過的正常魔獸骨骼相比，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極細微的差異。那差異藏得很深，深到若不是他此刻精神刻度已跨入6級精度區間，根本無從察覺。
林焰睜開眼睛，眉心微蹙。
這截骨骼的，比起正常的，要松上一些。他低聲自語，指尖在那截骨骼表面輕輕撫過，像是……被什麼從裡面，一點點地空過似的。結構還在，可那層最要緊的，已經變了質。
他回想聖輝城東那場災變時的情景。那時他只能憑直覺判斷那些異變的魔物不對勁，卻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勁。如今，他終於能清楚那股異變的本質了——那不是魔物自身出了毛病，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它們體內那層最細微的入手，一點一點地侵蝕、瓦解、扭曲了它們本來的結構。
那東西是什麼，他此刻還說不準。可他總覺得，那股侵蝕他骨骼裡那種的力量，與他這些日子在聖輝城東、在塔底反覆感知到的那股叫人不安的氣息，恐怕是同一回事。
格羅姆，他開口，城東那場災變之後，這批異常材料，還有多少？
就這些了。格羅姆在旁邊應道，那陣子城防的騎士們清理了不少，剩下的都封在這兒了。你要再造幾爐試驗，我讓人再往城東跑幾趟。
先不用。林焰搖了搖頭，將那塊骨骼輕輕放回原處，樣本就這些，夠我先摸清個大概。我要先弄明白，那股腐蝕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他沒有再多說。他深知，這股異變背後藏著的，怕是一張連他都還沒摸到邊的暗網。他不能操之過急，只能一點點地，順著那層被侵蝕的，往深處挖。
下午，林焰又去了一趟分號後堂，把新得的化學鍵強制重構大範圍領域能力，接連演練了幾遍，直到能穩穩控制住那股沛然的力量，才歇下來。
他需要把6級大魔導這些新能力，一樣一樣地握牢、摸透，確保真正用到它們的時候，不會因為生疏而出岔子。
這時，艾琳娜來了。
她今日沒穿那身學院的霜藍法袍，只著一件素淨的白裙，銀白長髮鬆鬆挽在肩後。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頭初春的風露，眉眼間卻比前些日子要舒展開一些。她見林焰盤坐在院中冥想，腳步便放輕了，沒有立刻出聲。
林焰先開了口：那邊的事，收得怎麼樣了？
基本收束了。艾琳娜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教廷那樁舊案的餘波，這幾日漸漸平息下來。烏列爾那頭，前些日子跟我說，他思慮了很久，到底還是決定站在覺醒派這一邊——他說，教廷瞞著聖光真相、拿誆騙世人這件事，他不能當作沒看見。
她說到這裡，抬眼望了望林焰：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很鄭重。我頭一回見他那樣篤定，像是終於想通了一件壓在心底多年的事。
林焰點了點頭。烏列爾那日的抉擇，他並不意外。一個能被真相打動、願意在信仰的廢墟里重新尋找方向的人，本就與那些死守教義的強硬派不同。只是，這條路一旦踏出，便再沒有回頭的餘地了——烏列爾要在教廷內部站穩覺醒派的腳跟，面對的阻力絕不會小。
教廷那頭，林焰又問，對我們的態度，可有什麼變化？
變了。艾琳娜說，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點，從前他們把當成獨一份的護城河，覺得沒了那層神聖的外衣，誰也不會再信教廷。可如今，當越來越多的百姓親眼看見——不靠神殿，也能按方抓藥、也能治好病，那股子對的迷信，便一寸寸地鬆動了。教廷內部，強硬派還在強撐著那層簾幕，可底下那道裂縫，已經藏不住了。
林焰聽著，沒有立刻答話。他想起盧卡那日問他的那句話——誰又能給人心一個神。教廷的固然是假的，可它畢竟撐了普通人千百年的念想。如今他把那層假象拆了，若不能給人心一個同樣牢靠的新東西，那便不過是從一個謊言，走進了另一個空落落的深淵。
這個結，他還沒解開。可他知道，這恰恰是他接下來要真正去面對的事。
林焰，艾琳娜忽然開口，聲音放得輕了些，你突破6級大魔導的事，我聽說了。魔法革新伯爵、宮廷法師團副團長、熔心工坊的創始人，如今又添上6級大魔導這一筆——你這幾年，倒是把旁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路，都走完了。
她頓了頓，那雙淡冰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可我還是想問一句，你走到這一步，心裡想的是什麼？是終於站到了更高處，還是……有別的什麼，一直壓在你心上？
林焰望著她。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站到高處，固然是好的。可我更在意的，是我拿這一身力量，究竟能替這座城、這片大陸上的人，做成些什麼。若只是自己變強了，卻仍解不了他們心裡那個被拆掉之後留下的空，那這一路，便還差著最後一步。
艾琳娜沒有接話，只靜靜望著他。她看得出，這個素來冷靜、從不肯把心事外露的男人，此刻心裡壓著的那塊石頭，比他這幾年來任何一次都要沉。那不是力量的困惑，而是關於的困惑——他拆掉了一箇舊的東西，卻還沒真正想清楚，該拿什麼去替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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