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東那條舊水道，這些日子又不大太平了。
林焰得到訊息時，正站在分號後堂，手裡捏著格雷姆送來的一封急信。那地精商人這回想得比往常更深——他說，有幾艘本不該出現在城東的貨船，這幾日又循著那條僻靜水道，悄悄泊了進來。船上卸下的木箱，蒙著防潮的油布，與寒霜家那批被查的採購清單上列著的貨品，正好對得上。
伯爵，格雷姆在信裡壓著聲氣寫道，那批東西，上回讓寒霜家倒了臺，如今又冒出來了。老朽使人盯了幾日，那些木箱都是趁夜卸的，走的是同一條暗渠。老朽不敢深探，只遠遠看了幾眼——可那股子攢著勁兒、悶聲不響囤東西的做派，跟寒霜家那回，是同一路數。
林焰把信收進懷裡，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寒霜家的化工暗坊雖倒，可那張連著一整片暗流的大網，從未真正收束過。那些蓄積能量的材料，前腳從寒霜家斷了流，後腳便又有別的渠道悄悄接了上來。那支藏在暗處的勢力，就像一條斷不了根的地龍，你把這一頭斬了，它便從另一頭再鑽出一截新的來。
他派凱爾的人沿那條暗渠盯了幾日，又親自去那幾艘貨船泊靠的水段，蹲了兩夜。
天亮時分，他踏著初春的薄露回到分號，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有鬆開。
那批貨他沒能摸到全貌，可單是那些他遠遠感知到的、從木箱裡滲出來的極細微的能量氣息，便足以讓他斷定——那批東西，與聖輝城東那場災變、與那些被腐蝕異變的異常材料，脫不了干係。那支藏在暗處的勢力，正在這片大陸的暗處，一車一車、一箱一箱地，囤積著某種足以撼動整座城池的東西。
那個藏在暗處的教派，他低聲自語，終於按捺不住，要有動作了。
這個詞，他其實從沒說出口過。他只知道，那些違背常理、只為蓄積能量的材料，那些被他查過一次又一次、卻始終沒能摸到底的暗渠，背後必有一支不可見光的勢力在操縱。他不敢斷言那勢力的名目，可他知道，它正在這片大陸的暗處，一點一點地，收緊著它那張看不見的網。
林焰沒有立刻聲張。他深知，自己剛突破6級大魔導，能力尚未完全穩固，貿然去動那支藏得極深的暗流，只會打草驚蛇。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穩，再一步步摸清那張網的全貌。
這天午後，他去了城西老湯姆藥鋪。
盧卡·藥徒正在藥圃邊給一畦新培的藥苗澆水。見林焰進來，那少年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先生。
林焰在他身側蹲下，看了看那畦長勢喜人的藥苗。這些日子，盧卡照著按配比、稱量、記時辰的法子，把老湯姆藥鋪的藥越配越準，連老湯姆都逢人便誇這徒弟出息了。可林焰看得出，那少年眼底那層迷茫，還像一團沒散盡的霧，埋在最深處。
盧卡，林焰緩緩開口，這些日子，你那晚問我的那句話，我一直在想。你說，科學能治好病，可誰又能給人心一個。
盧卡怔了怔，垂下頭，聲音悶悶的：先生……我那晚是心裡實在憋得慌，才問出口的。我是不是……問得太過了？
沒有。林焰說，你問的，是我這一路走來，始終沒能想透的一道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在風中搖動的藥苗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盧卡，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方法這東西，光傳下去，是不夠的。它得有替代物，得能讓人在拆掉舊東西之後，依然有可以立足、可以依靠的新東西。就像你手裡這畦藥苗，若只是把種子撒下去，卻不給它土、不給它水、不給它光，它終究長不成一棵能替人遮風擋雨的樹。
盧卡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我要做的，林焰說，不只是把配方傳給你、讓你們照著抓藥。我要做的，是把那些配方背後為什麼這麼做的道理，也一樣一樣地，教給你們。讓你們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正懂得它——當你們自己懂得了，這套方法，才算是真正在你們心裡紮了根，誰也奪不走。
盧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層埋了很久的迷茫雖然沒有完全散去，卻像被一線光照進去，透出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光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焰看著他，沒有再往下說。他知道，這個少年要真正那套方法，還需要很久的路，可至少，他已經願意往那扇門裡走了。他知道，這個關於與替代物的答案，不是他一個人能想出來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落地的。可至少，他已經找到了那條路的方向——方法論的終點是傳承，而傳承，需要他能拿得出手的替代物。
那是他接下來，要真正去走的路。
晚上，他獨自坐在塔底冥想室的石階上。
突破6級大魔導之後，他反而比以前更常來這裡了。不是為了修煉，而是為了靜下來，想一想那些藏在心裡的、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的念頭。
塔底那層古老的紋路，在幽微的暗光裡起伏明滅。那處封印深處傳來的脈動，一下又一下，沉穩而遼遠，像一顆巨物在他腳下沉睡，連呼吸都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重量。林焰閉上眼睛，精神刻度沉下去，順著那層脈動，一寸寸地探——
他不清那脈動深處藏著什麼。可他能隱約感覺到，那處封印，與他這些日子在聖輝城東、在那批異常材料裡感知到的那股叫人不安的力量，之間，怕不是毫無干係。那層潛藏在塔底的暗湧，與那支藏在暗處的勢力，或許正連在同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他沒有深究。他知道，有些答案，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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