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應對，比林焰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徹底。
西奧多·聖典主持的樞機會議，在五月上旬連續開了多場，對外卻只發布了一則簡短的教諭——唯信仰者可得渡。那七個字看似簡單，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把整個教廷的應對策略都鎖在了上面。散會後，樞機們魚貫而出，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深藏憂色的神情，彷彿那七個字，既是給天下人看的答案，也是給自己服的一劑安心藥。
緊接著，聖輝城的各處教堂開始佈道，主題出奇地一致：這場魔力之變，是聖光之神降下的試煉，唯有迴歸信仰、緊守教義，方能渡過難關。教堂的鐘聲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在晨光與暮色裡。信眾們三五成群地湧進教堂，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驚惶，漸漸變成了某種被安撫後的安定。那種安定來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每一個驚惶的心口上，都穩穩地貼了一帖溫熱的膏藥。
林焰聽著從窗外飄進來的佈道聲，目光落在面前那份他反覆核對的樣本資料上。資料依然沒有變，那些能量衰減的規律依然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不會因為任何佈道而改變。蠟燭的火苗在風裡搖了一下，他伸手撥了撥燈芯，將那行被他圈了又圈的引數，又看了一遍。
他們把一場天災，硬生生講成了一堂布道課。他低聲說。
而且講得很有效。艾琳娜走進來，神色凝重，肩上還帶著街上的風塵，城裡的信眾比前幾天虔誠多了，很多原本觀望的人，開始往教堂跑。他們怕的不是異動，是被神明拋棄。越是在這種看不清前路的時候，人越需要一個確定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假的。
恐懼是最快的粘合劑。林焰說，目光從那疊資料上移開，教廷用的是這個。他們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講證據，只跟你講。信了，就有了答案；有了答案，就不怕了。至於那個答案對不對，沒人顧得上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街上那些湧向教堂的人影。街面上人影攢動，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某種急切與虔誠交織的神情。他望著那副景象，心裡卻沉了一沉：可問題是——教廷那位樞機首席，他自己信這套說辭嗎？
艾琳娜一怔：你是說……
我在想，林焰的目光沉了沉，他們這麼急著把危機繫結到上，是不是在掩蓋什麼東西？一個心裡沒鬼的人，不會這麼急著給一場天災定調，更不會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向字上。
他有一種隱約的感覺，卻又抓不住那根線。像是有個念頭在黑暗裡閃了一下，等他想去夠時，又隱沒不見了。窗外教堂的鐘又響了一聲，沉沉地盪開，震得他心口也跟著顫了一顫。
教廷的反應太急切了。急切到近乎慌不擇路，彷彿不是在做一次佈道，而是在堵一個即將決口的堤壩。這種急切，不像是一個底氣十足的組織該有的姿態。一個真正篤信神明護佑的組織，不會這樣急著用一篇佈道去堵住所有人的嘴——除非它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那護佑究竟還在不在。
夜裡，林焰獨自坐在地下室裡，將那幾份關鍵樣本反覆推演。
燭火在牆上投下他沉靜的身影。他把那些資料在腦中一遍遍過篩，又一遍遍比對，想從中找出那條隱沒的線。地下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只有燭芯偶爾爆出一點輕微的嗶剝聲。
他忽然想起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細節——近些年來，聖光之神幾乎不再顯聖。教廷對外解釋是神明深居神國，護佑信徒於無形，可細究起來，這解釋站不住腳。一位曾經如此活躍的神明，為何突然沉寂？那些曾經頻繁降臨的神諭、神蹟，為何近幾十年越來越少？
他一件一件地翻檢著記憶裡的那些舊事。早年他還年輕氣盛時，也曾覺得神明的事離自己很遠，不必深究。可如今回頭看，那些被眾人當作的沉默，細細想來，其實處處都透著不對勁。一位神明沉默一年是深沉，沉默十年是神秘，可沉默到連教廷自己都要用來搪塞時，那沉默裡，就多半藏著不願為人所知的東西了。
除非……林焰在腦中捕捉到那絲念頭，指尖在桌面輕叩了一下，它出了什麼問題。
他沒有證據，只有推演。但他隱隱覺得，教廷借危機固權的急切，恐怕正與這絲念頭有關。如果聖光之神真的出了問題，那教廷最怕的，就是這種問題在錨點危機的掩蓋下被坐實、被公開。那樣一來，教廷千年建立的信仰根基，就會在一夜之間鬆動。
所以，他們要搶先把的定義權握在手裡。只有把危機定義成神明的考驗，才能把一切的矛頭，都從神明身上引開。這盤棋，下得又急又狠，急到幾乎露了破綻。
同一夜，教廷深處的一間靜室內，燭火搖曳。
西奧多·聖典放下手中的《聖典》，揉了揉眉心。屋裡的樞機已退去，只剩他一人，對著那本古舊的教義總綱。燭光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那張平時莊嚴無比的面容，此刻卻透出一絲無人能見的疲憊。那些白天在信眾面前字字千鈞的聖言，此刻都沉澱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張被無數年歲磨得發皺的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廷正站在怎樣的懸崖邊上。
聖光之神沉睡太久了。久到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那套神明護佑的敘事還能撐多久。那些禱告，那些祈福，那些跪在神像前的信眾……一旦真相被揭開，這些都會變成一紙空文，變成千年來最大的謊言。他見過太多信仰崩塌的場面——那些曾經虔誠得願意獻出一切的人，在發現自己所信的是空的時候，絕望得遠比旁人更深、更烈。那種崩塌，他不敢讓教廷去經歷。
護教存續……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祈求，也只能如此了。
他合上書，燭火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晃了晃。窗外聖輝城的燈火遙遠而密集，那一片片暖黃的光裡，是無數個睡得安穩、將希望託付給神明的靈魂。他望著那光，心裡卻說不清是愧疚更多，還是無奈更多。
真相會毀掉一切。他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所以，真相必須被藏住。哪怕要用一場信仰的考驗來遮掩。這是教廷的存續之道，也是……守護眾生的最後辦法。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聖輝城的方向。夜色裡，那座城的燈火依然明亮，人們依然在為信仰奔走，渾然不知自己跪拜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真相。他能守住這份安穩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份真相被揭開之前，他能做的，就是把這座城護住，把這份安穩多維持一天，是一天。
那位魔法革新伯爵的身影，又浮現在他腦海裡。那個在人群中冷靜審視他的年輕人，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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