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場關於錨點異動成因的多方聽證，在聖輝城的議事大廳召開。
大廳穹頂高闊，一排排長椅從門口一直排到深處的聽證臺。晨光從高處的窗格間漏下來，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光影，灰塵在那一束束光裡無聲地浮沉。各方勢力的代表陸續落座，衣冠楚楚，神情各異，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暗流。侍者端著茶盤在座位間穿梭，杯盞相碰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起因是暗影議會那邊的一位代表，在公開場合放出話來：城外那些異動，是天災，是地脈本身的動盪，與任何人力都無關。諸位與其互相猜疑，不如各安其位，靜待其變。
這番論調一齣，立刻在各方勢力中傳開。它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因為它給了所有人一個最省事、最不用負責的解釋。傳抄的發言稿在幾方勢力間流傳，有人看了只當笑話，有人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好一手。格羅姆冷哼一聲，把那份傳抄的發言稿往桌上一摔，把什麼都推到天災上，既不用負責，還能趁機渾水摸魚。誰要是信了這套，就等於把眼睛閉上了，任由他們暗地裡做手腳。
他是想把水攪渾。林焰平靜地說，目光落在那份發言稿上，只要大家相信這是天災、是不可控的，那不管背後出了什麼問題，都沒人追究了。天災嘛，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也怪不著誰。那些真正藏著事的人，就能借著這塊招牌，把什麼都遮掩過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們想捂蓋子，林焰說，我就掀蓋子。
聽證會當天，議事大廳座無虛席。
林焰走進大廳時，那股緊張的氣氛撲面而來。座位間人頭攢動，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正襟危坐，一雙雙目光在門口進出的身影間來回逡巡。那位暗影議會的代表站在臺上，正慷慨陳詞，將錨點異動描述成一場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自然災害。他說得情真意切，聲情並茂，時而攤開雙手，時而按住胸口，彷彿在為蒼生悲憫。言下之意，誰也別想從這上面做文章，誰也別想把矛頭指向任何一方勢力。
大廳裡有人點頭，有人附和，有人若有所思。那位代表的論調，顯然已經動搖了一部分人的立場。幾個原本立場中立的代表，臉上已經露出了幾分動搖的神色，彷彿在說：既然是天災，那確實怪不得誰，也就沒必要揪著不放了。
林焰一直在臺下安靜地聽著。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位代表的每一個手勢、每一處停頓，看著對方如何用煽情的語言，把那場真實而沉重的危機，輕飄飄地化成一個天意如此的玩笑。他的目光平靜，嘴角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在心裡一點點地記著對方話裡的破綻——那處語調拔高處、那處語焉不詳處、那處轉得過於生硬的地方，都是一道道沒有縫合好的裂口。
直到那位代表講完，他才站起身：我可以講幾句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有好奇，有審視，有嘲諷，也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方才那位代表留下的餘音還在大廳裡盤旋，可隨著他站起來，那股無形的重心，正在悄然轉移。
諸位。林焰走到臺前，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先取出一疊樣本——那些礦石、異常魔物材料、汙染樣本，一件件擺在檯面上。他動作不快，卻穩穩當當，像是把這些證據一件件釘在所有人面前。每一件樣本落下的聲音，都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真如這位所說，這是純粹的天災，他說，那天災應該有天災的特徵——隨機的、無規律的、與任何人為痕跡無關的。風來了就來了，雨下了就下了，不會有固定的方向，不會守著同一個頻率。
他取出一塊礦石樣本，指向上面那些暗紫色斑塊：可這些樣本里，異常能量的衰減，是有方向性的、有規律的，甚至在多個地點之間，呈現出同一種頻率的共振。它們不是各自獨立的偶發現象，而是共享著同一套節奏、同一個源頭。
大廳裡安靜下來，方才那些附和的議論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那位暗影議會的代表臉上的神情，微微僵了一僵。
這說明什麼？林焰環視眾人，目光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說明這些異常，背後有同一個源頭在驅動。它們不是各自孤立的，而是一個共同的、正在運轉的的表象。天災不會這麼整齊，不會這麼有章法。
那位暗影議會的代表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你……你憑什麼斷定？
憑資料。林焰平靜地報出幾組他早已在腦中推演過無數次的引數，報得極快、極準，憑這些樣本里，能量衰減的方向、頻率、強度，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地脈維度層。這不是我編的，是它們自己說的。資料不會說謊，謊言在資料面前，撐不過三句話。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如果真是天災，那為什麼會有勢力在異動剛起時，就悄悄開始囤積魔晶？天災會提前給人通風報信嗎？天災可不會挑時機、選方向、提前讓人做好撈一筆的準備。
這一問，讓整個大廳陷入死寂。
那位暗影議會的代表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他的目光閃爍不定，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先前那股慷慨陳詞的氣勢，已經蕩然無存。大廳裡那幾位原本動搖的代表，此刻望向他的目光裡，都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彷彿在說，方才那番的悲憫，原來底下藏著這樣的東西。
林焰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我無意指責任何人。我只想請諸位看清一個事實——這場異動，不是靠各安其位、靜待其變就能過去的。它背後有一個正在壞掉的東西，而且，它不會等我們商量好了再壞。你捂得再緊，它也照樣壞下去；你說是天災，它也照樣逼近。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沒有一絲得勝的張揚，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他走過的每一寸地面，都彷彿帶著方才那番話的餘溫。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那些原本觀望的勢力代表，看向林焰的目光，開始變得不同。有人震驚，有人忌憚，也有人暗自慶幸自己方才沒有跟著附和那套論調。那位暗影議會的代表，則低著頭，灰溜溜地退了場，身後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追著他的背影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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