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的笑聲漸漸停了。
張懷義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平滑青石,一屁股坐下。他把大耳朵往後貼了貼,雙手重新揣進袖子裡,盯著崖壁上那幾只大耳猴,半天沒吭聲。
眾人也走累了,各自散開找地方歇腳。鄭子布靠著石壁,抓起水壺猛灌。馬本在把那個沉重的大木箱墩在地上,自己坐在箱子上直喘氣。阮豐掏出半塊乾硬的麵餅,掰碎了往嘴裡塞。
明女拉過一根粗壯的樹藤,斜靠著坐下。高皓光光著腳丫子,爬上一塊大石頭,手裡抓著個野果啃得汁水四濺。
谷畸亭站得筆直。他沒找地方坐,手裡的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他仰起頭,看著兩側峭壁上那些順著紋路吐納的猴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狂熱。
“造化這東西,真是不講道理。”谷畸亭把摺扇刷地一下展開,搖了兩下,“這些畜生光靠看,就能摸到行炁的門道。咱們這幫人,天天在山門裡打坐背口訣,到底圖個什麼?”
周聖靠著一棵古樹,正把手裡的幾枚銅錢拋上拋下。“圖什麼?圖個念想唄。”周聖打了個哈欠,“怎麼,老谷,你這算命的算不明白自己了?”
谷畸亭收起摺扇,指著滿山的奇花異草和那面刻滿紋路的石壁。
“世道太亂,人心更亂。”谷畸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們看這山谷,閉環自洽,不沾因果。我谷畸亭修術字門,算來算去,總有一層迷霧遮眼。這輩子,我就圖一樣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想看清這萬物的全貌。一眼看穿天地的底牌。再沒有什麼能擋住我的眼,再沒有什麼能亂了我的卦。”
高皓光坐在石頭上,吐出一顆果核。“算命的就愛吹牛。看清全貌有啥用,能當飯吃?”高皓光翻了個白眼。
明女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裡繞圈,沒搭腔。
周聖手裡的銅錢停在掌心。他睜開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看了一眼谷畸亭。
“看清全貌?老谷,你這胃口太大,當心撐著。”周聖把銅錢揣回兜裡,“真讓你看清了,你反倒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那你周聖求什麼?”谷畸亭反問。
周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伸了個懶腰。“我不求看清。我看清了也沒用。”周聖指著地上的枯葉,又指了指頭頂的陽光,“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奇門遁甲,說白了也是在找這個‘變’字裡的縫隙。”
周聖抬起頭,眼神難得認真了一回。“我周聖要的,是掌握這萬物變化的規律。管它怎麼變,都在我手裡盤著。只要我握住了‘變’,這天下就沒人能困住我。”
端木瑛坐在離他們不遠的石頭上。她開啟隨身帶的木頭藥箱,正拿一塊白布擦拭著幾根細長的銀針。
聽到周聖的話,端木瑛冷笑一聲。“你們這些修道的,男的,就喜歡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端木瑛把擦亮的銀針插回布包裡,抬眼看著周聖和谷畸亭。“看清全貌?掌握變化?說得好聽,真遇到倭寇的刺刀,你們那一套能擋幾下?”
“那端木大夫圖什麼?”鄭子布扯著大嗓門問。
端木瑛把布包卷好,放回藥箱。“我沒你們那麼大野心。”端木瑛拍了拍藥箱,“我濟世堂是大夫。我這輩子,就一個念頭。”
她站起身,看著滿山的猴群,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股狠勁。“我要世間無病不治。不管是斷手斷腳,還是絕症瘟疫,只要人還沒死透,閻王爺要的人,我也能硬生生搶回來。”
風天養坐在角落的陰影裡。他一直沒說話,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小布袋。布袋裡隱隱有活物在蠕動。
聽到端木瑛的話,風天養抬起頭。
“大夫救人,救不了世。”風天養聲音低沉,帶著涼山巫覡特有的沙啞,“這世上,人太髒,鬼太兇。能信得過的,只有那些沒沾人氣的精靈。”
風天養鬆開手,布袋裡的活物安分下來。“我涼山一脈,修的是通靈。我風天養圖的,就是有一天,能驅使這世間所有的精靈。只要萬物有靈,皆為我所用。到那時候,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涼山的人。”
山谷裡陷入短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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