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泥地上，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明女，腦海裡自動浮現出自己被綁在樹上、幾條餓狼圍著自己流哈喇子的畫面。
恐懼。
直入骨髓的恐懼。
爺爺沒了，爹不要他了，現在他要被一個兇巴巴的債主抓去當牛做馬。每天捱打，吃不飽飯，還要給人家倒洗腳水。
這種絕望感，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天塌了。
張楚嵐的眼眶越來越紅，眼裡的倔強一點點被恐懼吞噬。嘴唇哆嗦著，兩道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哇——！”
下一秒，這個一直強撐著的小男子漢，徹底繃不住了。
他張開大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金豆子一樣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順著滿是灰塵的小臉沖刷出兩道泥溝。他甚至連滾帶爬地往後縮，雙手抱住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要當童養夫……我要我爺爺……哇啊啊啊……我爹是個大壞蛋……”
哭聲響徹整個破院子，連外面樹上的麻雀都被驚飛了兩隻。
看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冒出來的小楚嵐，明女沒有半點欺負小孩的愧疚感。
恰恰相反，她現在心裡爽得很。
“搞定。”明女在心裡暗自打了個響指。
對付這種心裡藏著事、倔得像頭驢的小孩，跟他講什麼溫柔大姐姐的道理根本沒用。你越哄，他防備心越重。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下猛藥，用最不講理、最恐怖的手段，一腳踹碎他的心理防線。
把他嚇破膽，讓他哭出來，發洩掉心裡的恐慌。接下來的事，就全在掌控之中了。
“我真是太聰明了。”明女撩了一下頭髮，覺得自己這波“快刀斬亂麻”的心理戰術簡直無懈可擊。
門外的高皓光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哭成泥猴的張楚嵐，又看看一臉得意的師父，只覺得三觀都在震動。
“把一個七歲的留守兒童嚇得精神崩潰，然後您還在那沾沾自喜？”高皓光滿臉無語，“師父，您是不是對‘聰明’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這簡直就是變態啊！”
院子裡，張楚嵐的哭聲還在繼續，但已經從一開始的嚎啕大哭，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一邊哭，一邊用髒兮兮的袖子抹眼淚。
可是越抹，臉上的泥越多。
透過淚眼朦朧的視線，張楚嵐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打量著站在前面的明女。
這個女人還在那站著，那雙長腿穿著黑色的皮靴，風衣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那張臉，哪怕張楚嵐現在怕得要死，哪怕他只是個七歲的小屁孩，男性的本能也讓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真好看啊。
比鎮子上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婦加起來都要好看一萬倍。就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張楚嵐的心裡就湧起了一股更加深沉的絕望。
他盤起小腿，掰著自己沾滿泥巴的手指頭，開始在心裡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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