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坐在矮牆邊，極安靜極沉默地聽了一整夜。
她聽見的不再只是那串斷斷續續的門鈴。門鈴聲極細極碎地響著，響到極深處，忽然極輕極輕地疊上了另一層聲音——那聲音極低極慢，像有什麼極老極舊的東西在極深極暗的地方極慢極慢地翻了個身。她極輕極輕地偏過頭，耳朵極細微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地開口，像在對自己說話。
“門下面還有一張床。床是空的。但床沒睡。”
天快亮時，阿澄走進紀念館。龍瀾剛把展臺上的幼苗檢查完畢，極輕極穩地將分析儀放在展臺邊緣，看見阿澄極安靜極沉默地走進來，便極輕極輕地問：“聽見了什麼。”
“床在等。”阿澄極輕極輕地說，眼睛極慢極慢地看向展臺最深處，那枚記錄著舊門音紋的資料晶片還極安靜極沉默地躺在發條匠人主時鐘引數旁邊，“門在響。床沒聲音。但床在等。它們是一起的。門在喊，床在聽。屋裡沒有人。”
龍瀾極輕極慢地走到她身邊，極安靜極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極輕極輕地把那枚資料晶片從展臺上拿起來，極慢極穩地放進阿澄手裡。阿澄極輕極輕地握住，像握住一小片極遠極冷的星。
“你能不能，”龍瀾極輕極輕地問，“把你的床頭朝向門。你聽見的床，它在等的那個方向，是哪裡？”
阿澄極輕極慢地閉上眼睛。她極安靜極沉默地站了極久極久，久到龍瀾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極輕極輕地抬起手，極慢極慢地指向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極偏極暗，穿過了紀念館極厚極舊的牆壁，穿過了青石鎮極靜極淡的晨霧，穿過了感應盲區極深極遠的虛空。
“那裡。”阿澄極輕極輕地說，聲音極低極輕，但每一個字都極清晰極用力，“床在等一個從那邊來的人。那人已經來過了。又走了。床沒動。床還在等。”
龍瀾極輕極慢地順著阿澄指的方向看去。那方向極遠極靜，是聯合星圖邊緣之外極偏極寂寞的虛空。她極輕極輕地開口：“那邊沒有信標，沒有節點。只有一片極空極暗的天區。”
“有的。”阿澄極輕極輕地搖頭，極輕極慢地睜開眼睛，“我聽見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從那邊極慢極慢地走過來。走了極久極久，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到床邊，躺下。然後沒有了。門還開著，床空了。人已經走了。但床記住了那個人的重量。它還在等同樣重的人回來。”
極遙遠星區深處，艦隊已經離開那扇舊門極遠極遠。阿尋在艦橋觀測臺前極安靜極沉默地記錄著這次勘測的所有資料。她的手指極輕極慢地劃過行動式分析儀的螢幕，極輕極輕地開口：“龍銘，把阿澄的話傳給青石鎮。讓龍瀾在展臺上給那扇門留一個位置。不是給門，是給門等的那個方向。那個方向的虛空，我們還沒去過。但阿澄聽見了。”
極遙遠極遠的星海邊緣，極深極暗的天區極安靜極沉默地展開。星圖之外，極輕極輕的腳步聲極慢極慢地響起來，極輕極輕，像有人極老極老地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極安靜極沉默地走回來，極輕極輕地推開門，極慢極慢地躺下。床極輕極輕地陷下去極細微極短暫的一瞬，然後極安靜極沉默地恢復平整。門鈴極輕極輕地響了一聲，極細極碎，像極久極遠之前那個人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又極輕極輕地鬆開。
阿澄極輕極輕地笑了，極輕極輕地說：“它等到了。”
龍瑤從鐵匠鋪門口極輕極穩地走過來，極安靜極沉默地站在阿澄旁邊，極輕極輕地問：“那聲音還在嗎。”
“在。”阿澄極輕極輕地說，“但不一樣了。門不急了。床不空了。那個方向極遠極暗的地方，有什麼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不是火。是有人極輕極輕地推開門，又極輕極輕地走了進去。屋裡有人了。”
極遙遠星區深處，那扇舊門極安靜極沉默地守著極老極舊的小屋。門鈴極輕極輕地響著，極穩極靜，像極久極遠之前那個人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然後極安靜極沉默地走進屋，走到床邊，極輕極慢地躺下。床極輕極輕地記住了那個重量，極安靜極沉默地守著那間極老極舊的小屋。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