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麥的穀子快落盡了。
最遠那幾株的穗子已經輕得只剩空殼，在風裡像一串串極細極碎的舊鈴。近旁的幾株還掛著幾粒，也黃到了極處，像只差最後一口氣，就要從穗上鬆開。阿澄每天來看，什麼都不做，只看。看那些穗子一點一點變輕，看風把穀殼慢慢吹得半透明，像有極細極細的光從穗心裡一點點漏出來。
龍瑤說：“等最後一粒落了，這田就算醒了。”
阿澄沒問“田醒了會怎樣”。她只點點頭，繼續看。土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樣鬆軟得發虛，反而一天比一天沉，像有什麼從極深處慢慢坐實了。她把光腳輕輕踩在田埂邊，覺得地氣極穩，穩得近乎有重量。那重量不壓人，反而像把人極輕極穩地往上託。
一天黃昏，最後一粒穀子落了。
沒有風。四周靜得厲害，連後山方向都像屏住了氣。阿澄就站在田邊，見那粒穀子極慢極慢地從穗尖滑下來，像一粒熟透的光，離開穗子，在空氣裡極輕地停了一停，才往土裡落。它落得極安靜，沒有聲音。可阿澄覺得，那一瞬間，整片田都極輕極輕地往下沉了沉，像星海在下面接住了它，也接住了這個夏天。
“落完了。”阿澄輕聲說。
龍瑤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早就在等這一刻。她慢慢走到田裡，彎下腰，用極輕極慢的力氣，把一株已經空了的野麥連根極輕極輕地拔起來。根上還帶著土，土極潮極腥，像在哭，又像在笑。她舉起來，對著黃昏極淡極淡的光看了看，說：“根到底了。野麥走到這兒，就真成了。”
阿澄也拔了一株。她沒用什麼力氣，根就極順地離了土。那根鬚極細極長，還卷著幾粒細碎的舊土。阿澄把它舉在眼前，像看見一條從星海深處一直通到人間的極小路。那條路極細，極輕，卻極真。
“龍瑤前輩，星海是不是真的要從土裡出來了？”阿澄問，聲音低得幾乎含在喉嚨裡。
“不是出來。”龍瑤極輕地笑了，把野麥根放回土面，又極慢極慢地覆上土，“是它一直在，現在蓋不住光了。野麥替它把光從地底一點一點引上來。等這片田再長滿，星海就會從每一株野麥的葉尖上透出來。它不算醒，也不算睡。它只是回到自己能被人看見的地方了。”
阿澄沒有回答。她只蹲下來，把手裡那株野麥極輕極輕地平放在田邊，讓根和土還挨著。土裡極安靜，極滿。像有什麼正從最深處極慢極慢地漲上來，漲到她腳邊，又極輕極輕地退回去。她不害怕，也不著急，只覺著這地像活過來了，正一下一下地，極慢極慢地呼吸。
天暗下去了。龍瑤提了一盞極小的舊燈過來，燈芯極細，光只照得見兩人腳下。阿澄就著光，從懷裡取出舊記錄本，慢慢寫：“野麥落盡。根至深處。土如潮，靜而滿。星海未出，而光已在土下。黃昏最後一粒谷自落，天地同沉。野麥成矣。”寫完，她極輕地合上本子，抬頭看。後山極黑極靜，可山腳那片新田，卻在極暗極暗的暮色裡，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金。那金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土裡，從根裡，從那些剛回地的穀子裡極慢極慢地滲上來的。星海真的回來了。不是從遠方，是從腳下，從野麥根的最底端，極輕極穩地，亮起來了。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