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也是白問。
朕這不是在問，朕這是在確認。
就像前世交方案，甲方不回你訊息，你追問三遍，對面還是不回。那不叫沒答案，那就是答案。
不回，就是不批。
老天爺你這套朕見過。你這不叫天罰，你這叫審批不透過。朕遞上去三份申請，一份寫出門散步，一份寫出門透氣，一份寫出門看看。三份全被打回來了，連駁回理由都懶得寫，直接讓朕摔。
你這是把朕關進了一個真人密室，門就在眼前，鑰匙就在朕手裡，可朕每次伸手，都會被絆一跤。
你是想讓朕自己悟出來：這門，壓根就不是用來開的。
李淵在心裡把這一段說完，伸手在膝蓋上按了按。隔著一層布，骨頭那塊已經腫起來了，硬硬的一團。
李淵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不是怕。
是一種很怪的空。
朕當了九年皇帝。九年裡，天下的事，多半是朕說了算。朕說打，就打。朕說封，就封。朕說赦，那人第二天就能從大理寺出來。
朕退位的時候想過：這下好了，朕從此不管事，天大地大隨便走。
現在朕才明白，朕從來就沒有隨便走這一說。
朕不是皇帝的時候不能走，朕是皇帝的時候更不能走。朕退了位，還是不能走。
這跟位子無關。
前世看書，看到“武德九年六月，高祖秅位，居太極宮”，一行小字，十幾個字，看過就翻頁了。那時候李淵怎麼會想到，自己有一天要拿膝蓋去撞那十幾個字。
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的撞上死的，三回了，三回都是活的倒下。
這是有人在紙上給朕寫好了一行字：李淵在這兒待著。
李淵低下頭。
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那雙手。
手背上有斑，指節粗，虎口上有一層老繭——那是幾十年拉弓拉出來的。這是六十歲的手。這雙手扶過隋朝的印，接過反旗，按過遺詔，也在兩天前把玉璽放進了自己兒子的掌心。
這雙手能做那麼多事。
這雙手推不開三步外的一道門。
“太上皇……”常安實在忍不住了，聲音發顫，“奴婢求您起來吧。這地上真涼。”
李淵“嗯”了一聲。
“扶朕。”
常安如蒙大赦，趕緊招手，三四個人一擁而上，小心翼翼地把李淵架起來。這回沒人摔。李淵被扶穩，站直，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土是細的，一拍就揚起來一層，在光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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