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顛簸著衝進職工醫院大門的時候，蘇慧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女兒後腦傷口的血把她衣服浸透了，黏糊糊貼在身上，可她什麼都顧不上，只是死死攥著張丹丹已經有些涼的手指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醫生護士推著擔架車衝出來，有人探了一把脈搏臉色就變了：“快！推進去！”蘇慧跟在後面跑了幾步，被護士攔在門外：“家屬在外面等著！”她眼看著那扇門在眼前關上了。
她站在那扇門前，腿軟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在旁邊的長條木椅上。
低頭看自己的手，血還沒幹透，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指甲縫裡全是結了痂的血塊。
她把雙手按在膝蓋上不敢去看，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剛才一路疾走的時候不敢哭、不敢停、不敢多想，現在坐下來了，什麼都湧上來了。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起來，一點聲音都沒出。
走廊裡靜得只剩儀器的嘀嘀聲，遠處病房裡傳出來幾聲咳嗽，還有誰家家屬在低聲說話。
那些聲音遠遠地飄過來又飄走，跟她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似的。
護士出來過一次，拿著知情同意書：“病人顱內出血，傷口很深，必須立刻手術。”鋼筆遞到蘇慧面前，她伸手去接，手指抖得握不住筆桿，在紙上劃了兩道歪歪扭扭的線才勉強簽下自己的名字。
紙面上洇開了兩團水印，是她低頭的時候眼淚砸上去的。護士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拿著單子又進了那扇門。
紅燈還亮著。
走廊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王建國打頭，王強跟在旁邊，王娟縮在最後面縮成一團，半邊臉紅腫著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印子，是鄰居們七手八腳抬人上車的時候，不知道誰氣急了扇了她一下。
老趙頭拉板車走遠之後，王娟被人堵在樓道里罵了半條街，有人扯著她的領子問她“你到底幹了什麼”，她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王建國走得急，滿頭汗工作服領子都是歪的。
他遠遠看見蘇慧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樣子，腳底下頓了一下，結婚十年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脊背佝僂著縮成一團，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血糊糊的，頭髮散了半邊。
“蘇慧，”他加快步子走過去，“丹丹怎麼樣了？”
蘇慧沒有抬頭。
像是根本沒聽見他說話。
王建國站在她面前搓了兩下手不知道往哪裡放：“我們下班聽說了就趕緊趕過來了……你彆著急，肯定沒事的”
王建國話說到一半，蘇慧忽然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紅得嚇人，血絲滿布，像要裂開似的。
她越過王建國直直盯住縮在王強身後的王娟。
王娟被她那一眼看得往後縮了一大截，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蘇慧慢慢站起來，站不太穩扶著椅背晃了一下。“你為什麼推丹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
王娟嘴唇哆嗦著往後又退了一步：“蘇姨，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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