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用麵皮煞白如紙,他重重一跺腳,拂袖而去,一眾內監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離開。
大將軍府中發生的事如同長了翅膀,瞬息間傳遍金陵城的朱門繡戶。澹臺恭在家中連摔了三隻茶盞,欲率手下兵馬親自往大將軍府要人,被次子澹臺煥死死拉住:“父親,宋海晏飛揚跋扈,公然違背聖意,這是一件好事,父親不可妄動。”
澹臺恭怒道:“你兄長身陷囹圄,受盡折辱,你竟說這是好事?”
澹臺煥卻神色冷靜,壓低聲音道:“父親細想,宋海晏如此跋扈,明日朝堂之上,誰肯為他辯駁?陛下自會看清,唯有我澹臺氏才是社稷柱石。若失了聖心,他這大將軍之位又能坐得幾時?等他灰頭土臉離京,這大將軍之位最後不還是落在您頭上嗎?雖說哥哥難免受些苦楚,諒那宋海晏還敢害他性命不成?”
澹臺恭雖心火難平,也覺得兒子之言頗有幾分道理。只是當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卻說中書令魏膺之,正與門客對弈消遣,聽了管家傳回的訊息時,微微皺眉。
魏膺之從前與宋海晏也算有些交情。當年,他初見宋海晏時,便覺此子龍非池中物,想要為侄女議婚,讓宋海晏成為魏家之婿。可惜,宋寒章不幸戰死,按禮制宋氏三年不興嫁娶,女兒家青春怎經得三年蹉跎,侄女早已另擇佳婿。
宋海晏這些年戰功赫赫,掌控四州之地,仍不曾婚娶,魏膺之不由得又動起了心思。他的長孫女今年十四歲,也到了該議婚的年齡。雖說與宋海晏差了輩分,但本朝隔輩通婚亦屬尋常。
魏膺之本打算明日上大將軍府登門拜訪,談論婚事,然而今日之事,卻令他心中生出疑慮來。
皇帝用澹臺氏制衡齊氏,又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臺氏。宋海晏下午抓了澹臺煒本不算大事,可公然抗旨、拒不放人,又當著馮常侍的面將澹臺煒鞭打一頓,就驕橫太過了。他幾乎可以想見,明日中書省的案頭會堆滿彈劾宋海晏的摺子。
這個時候要和宋氏議婚,就得多掂量掂量了。
唯一為下午這場風波拍手叫好的,就屬本朝第一門閥齊氏了。
司徒公齊鴻得知訊息後,召第二子齊椽到書房中議事。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齊鴻撫須沉吟:“椽兒,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齊椽道:“皇帝畢竟年輕,她想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臺恭,但虎兕出柙,豈會盡聽人意?宋海晏自執掌宋閥以來,威權日重,向來講究‘人若犯我,十倍奉還’,就連我們齊家這幾年在他手上都吃了不少虧。澹臺煒敢去招惹他,不脫一層皮怎麼可能輕易脫身?”他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此人對澹臺恭來說是個大麻煩,但對我們齊家而言,說不定可為助力。”
“助力?”齊鴻濃眉微蹙。
齊椽臉上浮現出莫測笑容:“父親,自上次北伐失敗之後,我齊氏為何養晦至今?還不是因宋海晏平安歸返後,宋、何兩家同盟堅如磐石?如今宋海晏擁兵自重,公然抗旨,陛下豈會坐視?我們齊家大可坐山觀虎鬥,再找機會往這把火澆上一桶猛油,待他們君臣離心、朝堂大亂,便是我齊氏火中取栗的大好時機……”
齊鴻神色凝重,緩緩道:“你莫忘了,長樂公主昔年與宋海晏有婚約。自公主薨逝,宋海晏至今未娶,難保他們之間沒有隱秘往來。”
齊椽聞言輕笑,語氣篤定:“父親過慮了。若宋海晏早知長樂公主便是當今陛下,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豈會隱忍至今?依我看來,這不過是一段陳年舊緣,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又道:“明日朝堂之上,宋海晏必受眾人圍訐。父親不妨替他說些好話,展示我們齊家的善意,也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
御書房內,白檀的香味靜靜漂浮,燭火搖曳,皇帝正在寫字。
如今,皇帝的書法已經爐火純青。燭火之下,那金粉鋪成的字跡如金鸞起舞,盡臻至妙。
馮大用跪伏在地,戰戰兢兢:“陛下,大將軍不肯放人,他放出狂言,說……他說……說……”
蕭含光鳳目一睞,提高音量:“他說什麼?”
“他說……”馮大用微微抬起頭,粗著嗓子,模仿宋海晏的語氣,“既是聖意,請馮常侍讓陛下親自同我說——”
蕭含光微微一怔:“他真的這麼說……”
“大將軍的確是這麼說……”馮大用喉頭滾動,額角滲出細汗,道:“七年過去,大將軍氣勢和從前截然不同,令人膽寒……就是小人站在他身邊,也覺得兩股戰戰,驚懼非常……”今日往將軍府宣旨之後,馮大用擔心皇帝召宋海晏入朝,也許是招來了一個大麻煩。但這話他可不敢上達天聽,只在心中腹誹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