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明霜瞟了她一眼:“哀家聽說豫章王府要和宋家議親,有這回事嗎?”
蕭含光道:“此事宋海晏向朕稟過,豫章王世子與宋海晏的胞妹宋碧棠兩情相悅,兩家確有意結為姻親。”
湖風吹拂,早春的亭中也有了一絲涼意,太皇太后打了兩個噴嚏,夏從德見狀,連忙命宮人搬動屏風,在亭周圍成一道擋風的屏障。
齊明霜止了咳,攏了攏孔雀紋錦裘:“陛下,元寧初年,陛下登基之後,哀家命你在此亭中與齊韶釣魚,教你釣魚三法,陛下還記得嗎?”
蕭含光點頭。
“若要得魚,其一在用餌,其二在忍與等,其三在權衡。”齊明霜一雙渾濁的老眼凝視著她:“前兩法陛下都用得很好,可唯獨這最重要的權衡之術,陛下還差了火候。”
“澹臺恭是貳臣不假,可如今宋海晏勢大難制,除了他,朝中又有誰能與之抗衡?澹臺恭與中書令魏膺之是姻親,又和宋海晏素有舊怨,正是揚州都督的合適人選。”
蕭含光一顆心跌到谷底。
太皇太后的心思再明白不過,要以澹臺恭為利刃,來制衡宋海晏。在她看來,揚州軍絕不能交到與宋海晏、與宋家有絲毫牽扯的人手上,即便是皇室宗親也不行。她寧願重用一個有過背叛行徑的貳臣。一旦澹臺恭掌控了揚州軍,必然會與宋海晏勢同水火、爭鬥不休,而她這位皇帝,便可穩坐釣魚臺了。
然而,一旦澹臺氏起勢,再與魏膺之聯手,她便會陷入同八年前一模一樣的局面,北伐大業變生腋肘,再無法繼續推進。
她正要據理力爭,又聽得太皇太后道:“陛下,哀家知道,你對宋海晏有情。但如今你已不是長樂公主了,坐在那個位置上,你該考慮的不是個人的情感,而是我大楚朝廷的長治久安。”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聲音沉了幾分:“皇帝該想想,宋海晏擁兵十二萬,掌控江北大片土地,一旦他生出二心,還有你我祖孫的容身之地嗎?”
蕭含光深吸一口氣:“太皇太后,朕相信宋海晏,他幾次三番救過朕的性命,對大楚朝廷從無二心。”
太皇太后背脊陡然聳立,目眶中寒光閃耀,她冷笑一聲:“相信?哀家真不敢信,這兩個字會從皇帝的口中說出來,看來哀家從前對你的教導,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權力天生帶著血腥味。登上皇帝的寶座,意味著身邊再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連至親之人都可能會背叛你。論親近,誰能比得上哀家和弟弟?哀家一粥一飯將他養大,教他讀書識字,他從前對我言聽計從,姐弟二人相互扶持,才讓江左齊氏在大楚站穩腳跟。齊鴻成了司徒,兩個兒子身居高位,齊氏一時風光無兩。可結果呢?他竟暗中謀害哀家的孩子,只為讓自己的子孫登上皇位……”
話說到此處,太皇太后已是氣喘吁吁,她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夏從德連忙上前輕拍其背,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眼神卻愈發銳利起來:“人心易變,宋海晏現在是沒有二心,可是將來呢?你能保證他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都是這樣嗎?他是個男人,今年二十五歲,尚且年輕,還覺得情愛是這世間最要緊的事,願意做出犧牲和讓步。等到他三十歲、四十歲,他的想法還會和今天一樣嗎?”
“皇帝,忠心從不可靠,將大楚的存亡繫於你的‘相信’之上,如同利劍懸頸,日夜不得安枕。” 太皇太后緩緩站起身,身形雖佝僂,卻透著一股懾人的氣勢,她凝視著蕭含光的雙眼,一字一句,再次吐出那句恍若詛咒的話語。
“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作者有話說:
無
第95章
從華林園出來, 太皇太后的話語仍迴響在蕭含光耳畔,縈繞心頭,讓她無法喘息。她再三權衡, 下令輕簡鑾儀,往大將軍府而去。
天色已昏, 大將軍府從未接駕,見到皇帝鑾儀,闔府上下慌忙跪了一地。
蕭含光一眼瞥去, 並未見到宋海晏的身影,問道:“大將軍人呢?”
宋氏管家宋吉忙道:“回陛下,將軍不知聖駕降臨, 此刻正在後園觀魚。小人這就去傳報,請將軍前來接駕。”
蕭含光擺手道:“不必虛禮, 前頭領路, 朕自去尋他。”
宋吉領著皇帝行儀穿過中庭,又轉過幾座雕花門棟,到了將軍府的後園。
宋海晏仍如上午那般, 一個人立在鯉魚池邊出神。
暮色沉沉,池水如墨,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暗青。他負手而立,玄色衣袍與暮色融為一體, 衣袂在晚風中微微翻卷, 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