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麗娜帶來的資料，比馬天問預想的多。
她做事有一種和馬天問完全不同的秩序感。照片按地點裝袋，拓片按文字系統編號，任何沒有確認年代的材料右上角都貼著黃色標籤，上面只寫一個問號。林照翻了兩份以後，居然主動把第三份放回原位置。我看到這一幕，比看見地下開門還意外。
扎麗娜的中文很好，卻總有一些過分準確的地方。我說‘大概差不多’，她會立刻追問‘大概是多少，差不多又差多少’；林照說‘到時候看情況’，她會問‘哪種情況’。最開始林照被問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後來乾脆學會了先報數字。我們四個真正開始像一個隊伍，反而是從這些瑣碎爭執開始的。
她也不把遺蹟神秘化。我第一次向她講地下海時，她連著追問岩層、水位、空氣和入口結構，最後才問‘你們確定那不是某種人為設計造成的感知異常嗎’。林照說：‘等你真看見一次就不會這麼問。’扎麗娜答：‘如果我看見了，我會先記錄。’林照說：‘如果它撲你呢？’扎麗娜抬頭：‘那你負責砸。’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承認林照的辦法可能有用。
酒店會議室裡，她把整張桌子鋪滿。
舊地圖、照片、銘文拓片、手寫筆記、現代地形圖，還有一份1934年考察隊的路線復原。
林照看了十分鐘，問：“你一個人查這些查了多久？”
“兩年多。”
“為什麼？”
扎麗娜手裡動作停了一下。
“因為我導師失蹤前，也在查這條路。”
房間裡安靜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自己的事。
導師名叫魯斯塔姆·阿齊莫夫。
扎麗娜講導師時語氣仍然很平，像在介紹一個研究物件。可她把‘魯斯塔姆’三個字說得比其他中文詞慢。我後來才知道，阿齊莫夫不只是她的博士導師。她十九歲第一次參加田野調查，就是他帶的。她第一次進真正的古城遺址、第一次摸到還帶泥土的古文字木片，也都是跟著他。
阿齊莫夫有個很奇怪的習慣：每到一個陌生地方，先找當地市場，再找墓地。他說市場告訴你活人怎麼生活，墓地告訴你死人想回哪裡。年輕時扎麗娜覺得這句話很有詩意，後來做研究才知道，他是在看遷徙群體的墓葬方向。中亞很多古代墓地裡，死者朝向並不統一。有的人死在新家，卻堅持朝著舊故鄉下葬。
失蹤前一年，阿齊莫夫的研究越來越偏。他開始收集沒有墓碑的墳、廢棄驛站的鞋、山口石堆和無舌鈴。學院裡有人覺得他陷進民俗傳說，不願再給專案經費。扎麗娜也和他吵過一次。她當時說：‘如果沒有證據，就不該把死人故事寫進歷史。’阿齊莫夫回她：‘死人故事本身就是歷史。你只是還不知道它為什麼被講了這麼久。’
這是兩個人最後一次真正爭吵。幾個月後，他進了帕米爾。再也沒有回來。扎麗娜說到這裡，把一支筆放在桌面上，擺得很直。林照原本想問什麼，最後沒有開口。我們四個之間第一次出現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安靜。我明白，扎麗娜跟我們走，並不是為了證明鬼存在，也不是為了尋找神秘文明。她只是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在失蹤前寫了四十六遍‘不要送我回去’。
中亞古代交通史研究者。
七年前，在帕米爾地區做田野調查時失蹤。
官方記錄是山難。
沒找到屍體。
只找到一隻揹包。
揹包裡有一本溼透的筆記。
最後三頁全是同一句話。
“不要送我回去。”
一共寫了四十六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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