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文並不是同一個年代的聲音。最開始像很古老的北方口音，隨後又混進更接近現代的說法。我甚至聽見一個人罵了一句我完全聽得懂的髒話。像這條路並不只儲存某一支古代商隊，而是把幾百、幾千年走過這裡的人疊在同一陣風裡。
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看不見的隊伍裡傳出來。很輕，帶著哭腔。‘長安還在嗎？’我全身一僵。她問了兩遍。沒人回答。第三遍時，聲音已經走到我們營地正前方。‘長安還在嗎？’
陳野看向我，似乎不知道長安意味著什麼。我卻不敢解釋。扎麗娜也聽懂了這個地名，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
商隊繼續前行。又有一個男人問：‘疏勒還有人嗎？’另一個聲音說：‘我家在河西。’再後來，語言徹底變成我們聽不懂的聲音。我第一次意識到恐怖不一定來自怪物。那些聲音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們聽起來都只是普通人。他們沒有詛咒誰，也沒有求活，只是在一條走了太久的路上，隔著千年問今天的人：我的家還在嗎？
林照靠著巖壁，壓低聲音：‘別回答任何地名。’我點頭。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古老規矩只允許問“去哪”，不允許問“從哪來”。去處還可以改變，來處一旦說出口，就像把一根線遞給了路。
很舊的發音。
我只能勉強聽懂幾個詞。
“山口……”
“東去……”
“燈滅……”
然後，一個男人用非常清楚的漢語說：
“別回頭。”
我背後一涼。
林照也聽到了。
“誰說的？”
沒人知道。
看不見的人群繼續從山路上經過。
忽然，陳野站了起來。
我一把拉住他。
“你幹什麼？”
“有人叫我。”
“誰？”
陳野看著山路。
風吹得他頭髮不斷往後揚。
“我不知道。”
我更用力地抓住他。
“那就別去。”
陳野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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