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龍壓境。
夜風捲著煙塵和血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宇文化及裹挾著最後的大隊禁軍,足有三四萬人,黑壓壓地鋪滿了江都宮外的每一寸土地。雲梯、撞木、鉤索,一應攻城器械俱全,刀槍如林,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一眼望不到邊。
而宮牆之內,楊廣手裡能打的,只有司馬德戡的驍果、秦用的宿衛,加在一起,不過萬餘。
兵力懸殊。
三四萬對一萬,這是實打實的絕境。宮牆再高,也架不住人海一寸一寸地磨。秦用站在牆頭,手心全是汗——他打過仗,可從沒打過這麼懸殊的仗。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楊廣,那人卻站得筆直,看不出半分懼色。
“將士們!”宇文化及騎在高頭大馬上,揚鞭直指宮牆,聲嘶力竭,“殺進宮去,擒了那昏君,個個封侯,賞金千兩!你們的富貴,就在這一戰!”
封侯,賞金。
被裹挾的禁軍們卻沒什麼反應。他們大多是關中子弟,方才已經聽說了令狐行達伏誅、宇文智及被擒,又親眼看見陛下好端端站在牆頭——人心,早就浮了。此刻被宇文化及驅趕著上前,一個個腳步虛浮,手裡的刀,舉得有氣無力。
宇文化及也察覺到了,可他已經被架在火上,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頭皮壯膽色:“還愣著幹什麼!上!給我上!”
軍令如山,前排計程車兵硬著頭皮,扛著雲梯,往宮牆挪去。
牆頭上,楊廣按住了要下令放箭的秦用。
“慢。”
“陛下?”秦用急了,“他們攻上來了!”
“他們不是敵人。”楊廣望著城下那一張張惶恐又茫然的臉,緩緩道,“他們是關中子弟,是朕要帶回家的人。放箭,殺的是朕自己的兵,斷的是朕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登上牆頭最高處,任由夜風掀起他的龍袍。
城下數萬人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楊廣沒有下令放箭,沒有痛罵,他只是看著城下那些和他一樣背井離鄉的年輕人,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藉著內力,清清楚楚傳遍整個戰場:
“關中的兒郎們——”
“朕問你們,想家嗎?”
城下,死一般的寂靜。
想家嗎?
這三個字,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每一個關中子弟的心窩。
“朕知道你們想。”楊廣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沉痛的瞭然,“你們跟著朕來江都,一待數年。爹孃在關中,妻兒在關中。你們夜裡做夢,夢見的都是回家的路。營裡那個趙五,臨刑前朝著西邊磕頭,喊‘娘,兒子回不了家了’——朕,聽說了。”
城下,不知多少人,眼眶一下子紅了。
“宇文化及說,帶你們去取富貴。”楊廣猛地拔高了聲音,一字一頓,“朕告訴你們,他那是帶你們去死!”
“跟著一個弒君的反賊,你們就是亂臣賊子!就算一時得逞,將來天下人戳你們的脊樑骨,你們關中的爹孃,要被指著鼻子罵一輩子‘反賊他爹’!你們的妻兒,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就是他許你們的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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