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生日那晚,在車庫發現那份未被送出的禮物後,顧硯嶼周遭的氣壓似乎更低了。那塊復刻完美的面料被他帶回了辦公室,放在了抽屜裡,與他珍藏的那支舊繪圖筆並排而放。顧硯嶼幾次拿起了內線電話,手指懸在鹿悠悠的分機號上,最終卻又重重放下。
他該問她什麼?問她為什麼知道這塊面料?問她為什麼送了又不敢承認?還是問她……是否也和他一樣,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所困擾?
長久以來的習慣和驕傲都讓顧硯嶼無法主動踏出那一步。更何況,生日家宴後,母親明顯加大了撮合他和Lisa的力度,幾次三番安排“巧合”的會面與合作。Lisa的家世、能力、以及對他廣而告之的傾慕,都讓她成為所有人眼中最合適的“顧太太”人選。
雖然理性告訴在顧硯嶼,這才是最符合邏輯和利益的選擇。但情感上,那個躲在倉庫研究他過往、熬夜復刻面料、收到匿名郵件時眼睛會發亮的女孩,卻像一根柔軟的刺,深深地扎進了顧硯嶼的心裡,拔不出,碰不得。
這種拉扯讓顧硯嶼心煩意亂,甚至在某次高管會議上,因為市場部一個無關緊要的資料誤差,他罕見地發了火,冷厲的氣場讓整個會議室噤若寒蟬。
鹿悠悠自然也感受到了這種低氣壓。鹿悠悠將那晚的退縮和眼淚深深埋藏,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忙碌來麻痺自己。但“星跡”專案與“未來實驗室”的對接已近尾聲,她與顧硯嶼直接接觸的機會不可避免地減少了。偶爾在走廊遇見,顧硯嶼依舊是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甚至……比之前更甚,目光掠過她時,彷彿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和……冷意?
鹿悠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生日那晚的家宴和Lisa的存在,才是顧硯嶼世界的常態。而她那份可笑的心意,恐怕早已被他察覺,並視為了一種困擾和麻煩吧?所以顧硯嶼才會用更冷的態度來劃清界限吧。
誤會就像一層透明的冰,隔在兩人之間,彼此都能看到對方,卻無法觸及,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這天,鹿悠悠需要一份關於“星跡”系列最終成本核算的簽字檔案,必須當面交給顧硯嶼。鹿悠悠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敲響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來他毫無溫度的聲音。
鹿悠悠推門進去。顧硯嶼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簽署檔案,陽光從顧硯嶼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冷硬的金邊,卻絲毫無法融化他眉宇間的冰霜。而此時,Lisa竟然也在,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翻看著一本時尚雜誌,姿態優雅嫻熟,彷彿她是這裡的女主人。
看到鹿悠悠進來,Lisa抬起頭,對鹿悠悠露出一個無懈可擊卻帶著淡淡審視意味的微笑:“鹿設計師,有事找Aaron?”
鹿悠悠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避開Lisa的目光,看向顧硯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顧總,這是‘星跡’系列的最終成本核算檔案,需要您簽字。”
顧硯嶼頭也沒抬,只是伸出手。鹿悠悠趕緊將檔案遞過去。
顧硯嶼快速翻閱著,手指修長有力,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辦公室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鹿悠悠垂著眼,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屬於Lisa的昂貴香水味,與她身上那點微末的、來自實驗室的布料和染料氣息格格不入。
忽然,顧硯嶼的翻閱動作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鎖定在某一項輔料採購的明細上,眉頭緊緊蹙起,指尖重重地點在紙面上。
“這項‘特殊光學鍍層’的單價,為什麼比預算高了百分之十五?”顧硯嶼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鹿悠悠,聲音冷得能凍傷人,“解釋。”
鹿悠悠心裡一緊,這項鍍層是Dr.陳為了達到最佳光影效果最新推薦的,採購流程確實還沒來得及走完更新報備。鹿悠悠連忙解釋:“顧總,這是實驗室Dr.陳那邊剛確定的最終方案,是為了達到……”
“我不想聽理由。”顧硯嶼冷冷地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和……一絲近乎遷怒的不耐煩,“預算就是預算!流程就是流程!如果每個部門都像你們設計部這樣,動不動就先斬後奏、超支超預算,公司還要制度做什麼?!”
顧硯嶼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狠狠砸在鹿悠悠心上。鹿悠悠從未被他用如此嚴厲而不近人情的態度對待過,尤其是在自己認真解釋原因的時候。委屈和難堪瞬間湧了上來,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
旁邊的Lisa放下雜誌,優雅地站起身,走過來打圓場,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Aaron,別動氣嘛。鹿設計師也是為了保證效果,年輕人追求完美可以理解,下次注意流程就好了。”Lisa說著,甚至輕輕拍了拍顧硯嶼的手臂,動作自然親暱。
顧硯嶼甩開Lisa的手,目光卻依舊冰冷地鎖著鹿悠悠,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的煩躁和莫名的怒火都傾瀉在她身上:“理解?公司的錢不是用來為個人的‘追求完美’買單的!這份檔案拿回去!所有超支部分,列出詳細說明,讓艾米麗和實驗室負責人聯合簽字後再送來!出去!”
鹿悠悠死死咬著下唇,才不讓眼淚掉下來。她顫抖著手拿起那份被駁回的檔案,指甲幾乎要掐進紙裡。
“是,顧總。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她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聲音沙啞,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幾乎是逃離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鹿悠悠彷彿聽到裡面傳來Lisa柔聲勸慰的聲音,以及顧硯嶼一聲壓抑著怒火的、模糊的低斥。
淚水終於再也繃不住了,決堤而出。
原來,在顧硯嶼心裡,她和她的努力、她的堅持,不過是“不考慮公司制度”、“個人追求完美”的麻煩。
原來,那些曾經的幫助和默契,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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