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霜。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那些霜是銀白色的，掛在每一根細小的枝梢上，像有人用最細的筆蘸了銀粉，一根一根描過去的。枝丫交錯伸展，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勾出細密的網，霜是網的紋路，亮晶晶的，卻又是安靜的。太陽從東邊的屋頂後面慢慢升起來，光先是軟軟的、橘黃色的，照在霜上，霜就開始變了——從銀白變成亮白，從亮白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掛在枝頭，顫巍巍的，像千萬顆極小極小的燈籠。
風來了。不是大風，是冬天的那種細細的風，不聲不響地吹過來，枝頭的水珠就開始簌簌地落。不是一起落的，是一滴接一滴，這邊落幾滴，那邊落幾滴，落在下面的枯草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小月亮仰起的臉上。
小月亮站在樹下，仰著頭。她的脖子露在外面，棉襖的領子太大，往兩邊耷拉著，露出一截細細的、白白的脖子。水珠落在她的額頭上，涼涼的，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沒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頭頂那些亮晶晶的水珠。又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皺了皺鼻子，水珠順著鼻樑滑下來，滑到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沒味道，涼的。又一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她閉了一下眼睛，水珠順著眼角的紋路滑下去，像一顆很小的眼淚。
小月亮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又仰起頭，等下一滴。
銀杏樹很高，小月亮仰到脖子酸了才等到一滴。那滴水珠從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落下來，穿過一層一層的枝條，穿過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淡金色的光線，落在她的眉心。她沒動，讓那滴水珠停在眉心，涼絲絲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妹妹接到一滴。”小月亮小聲說，聲音被晨風裹著，散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牆角那座葉子堆成的小丘矮了一大截。
昨天那座葉子堆成的小丘還圓圓的、鼓鼓的，像一個結實的鼓包，小月亮在上面拍了又拍，踩了又踩，還搭了一角圍巾當帽子。一夜過去，風把它吹散了。貼著牆根的落葉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色的、褐色的、赭紅色的，一片壓著一片，像一條被揉皺的毯子。那座鼓包的頂部塌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坐了一下，又像是葉子自己在夜裡悄悄癟下去了。
小月亮蹲下來，開始攏葉子。她先把散得最遠的那幾片撿回來——有一片梧桐葉，乾透了，脆得像紙，她一捏就碎了一個角。她看了看碎掉的那個角，把剩下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裡，像託著一塊容易碎的餅乾。她站起來走到鼓包前面，把那片梧桐葉輕輕地擱在頂上，又把碎掉的碎屑也撒在上面。
然後小月亮蹲下來，把貼著牆根鋪開的那一層葉子一片一片地攏回來。有些葉子是溼的，貼著地面那一面沾著泥土和細小的沙粒，翻過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嗤啦聲。她不怕髒，兩隻手一起捧，捧起一堆就往鼓包上堆。有的葉子黏在一起，分不開，她就整團整團地堆上去。
攏了兩捧之後，小月亮站起來，用腳踩了踩。左腳踩，右腳踩，踩完了又蹲下來用手拍。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後一下，把那些新堆上去的葉子拍實了，拍成鼓包的一部分。鼓包又鼓起來一些，雖然沒有昨天那麼圓，但至少不像一個癟掉的饅頭了。
小月亮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
“葉子房子變小了。”小月亮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葉子說。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走上前去，把鼓包側面翹出來的幾片葉子塞進去，塞得緊緊的，連葉柄都沒露出來。
“風吹的。風不乖的。”小月亮蹲在那裡，用手指戳了戳鼓包結實的表面，像是在檢查房子結不結實。“妹妹跟它說過的，不要吹。它不聽。風不聽話的。”
小月亮低著頭，把圍巾重新搭在鼓包頂上。圍巾的一角拖在地上，沾了泥，她把沾泥的那一角摺進去，折了兩折，折成一個乾淨的小方塊，壓在鼓包最頂上。
“葉子乖的。被吹了也不跑。就在這裡。”小月亮拍了拍鼓包，聲音變得軟軟的，“葉子好的。”
花圃裡的木牌上結了霜。
那些木牌排成兩排，擠擠挨挨的，從立春到小雪，一塊一塊排過去。霜落在上面，把刻痕填得平平的，字跡模糊成了一片。立春兩個字幾乎看不清了，雨水只剩一個“水”字還隱約有個輪廓，驚蟄兩個字完全被霜蓋住了，像一塊沒有刻過字的木板。
小月亮走到花圃前面，蹲下來，湊得很近很近。她的鼻子幾乎要碰到木牌了，撥出的白氣撲在霜上，霜化了一點，露出底下的木紋。小月亮伸出食指，用指腹輕輕地刮。霜被她刮掉了薄薄一層，露出刻痕的邊緣。她又颳了一下，立春的“立”字出來了，一橫一豎，刻得很深，外公的刀法有力氣，筆畫是方的，不是圓的。
小月亮一塊一塊地刮過去。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她颳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刮出來，再用指腹順著刻痕摸一遍。木頭的紋路和刻刀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摸上去糙糙的，像外公的手指。
刮到小雪的時候，小月亮停下來。小雪的木牌最小，最薄，霜也積得最厚。她把霜全部刮掉，露出那兩個小小的字。小雪的“小”字，一豎一鉤，兩邊的點，刻得淺淺的，秀氣。雪的“雨”字頭，橫折鉤，豎，點，點，點，點，每一筆都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群抱團取暖的小人。
小月亮把小雪的木牌從土裡拔出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刻字，只有木頭的紋理和一道淺淺的裂縫。裂縫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沒有完全裂開，但她用手指一碰，裂縫就張開了一點。她趕緊把手縮回來，把木牌翻回正面，輕輕插回土裡。
小月亮又去看大雪那塊木牌。大雪是今天新做的，插在小雪的旁邊，一大一小，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大雪的“大”字，一撇一捺，簡簡單單，刻得很深很深，像用刀劈出來的。“雪”字筆畫多，但外公刻得很穩，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該深的地方深，該淺的地方淺。顏料的白色幹了，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像一小塊還沒融化的雪。
小月亮用手指摸了摸“雪”字的最後一筆，那裡有一點毛刺，是刻刀收刀時帶起來的一小片木屑。她用指甲把那片木屑刮掉，颳得很小心，怕刮壞了筆畫。
“大的木牌配大的節氣，小的木牌配小的節氣。”小月亮蹲在兩塊木牌前面，自言自語，“小雪小，大雪大。配得上的。”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那片落葉還在。
說是落葉，其實已經不太像葉子了。葉子的大部分已經碎成了粉末，只剩中間沿著葉脈的一小塊還保持著葉子的形狀。那一小塊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捲曲著，乾枯的褐色裡還殘留著一點金黃色，像一塊被燒了很久才熄滅的炭，還透著一絲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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